无枝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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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办公室被排挤

原以为学院会开一个欢迎会,高怡也想好了要在会上说什么。她觉得除了感谢,还应该有一个决心和表态,比如不辜负大家的厚望,做好一个学科带头人应该做的工作,选择几个有价值的研究课题,力争在几年内,带领大家研究出几个有影响的成果。但真实的情况却让她大失所望。院领导几乎没和她多说几句话,就把她领到办公室主任面前,然后对高怡说,你的一切由他来安排,有什么事你找他就行了。

感觉院长并不欢迎她,严肃着脸好像还有什么意见。既然不欢迎,为什么要花三十万引进。再细看办公室主任,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让这么一个年轻人来安排她的事情,感觉就是轻慢。高怡禁不住更加恼火,但她又无法说什么。

办公室主任到院长办公室和院长商量一阵,又跑进跑出半天,才拿来一把钥匙,然后打开一间办公室的门,然后又叫学生搬来一张桌子。

办公室大概有十六七个平米,高怡数数,却摆了八张办公桌,基本上是一张挨一张摆了一地。这与其说是办公室,还不如说是放桌椅的库房。办公室主任幽默了说,其实院里也没要求一定要来办公室,办公室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可以不来,其实办公室也只是个象征,放张办公桌进来,就像在祖宗祠堂里放了个牌位,表示有这么一个人,这当然也是主权的象征。

高校教师不坐班,有课就去上课,上完课就回到家里。但她不来不行。她住得太远,如果上下午都有课,中午就得在学校有个休息的地方。她原以为办公室怎么也能摆张床,就像那些乡村中小学教师,将办公桌摆在床前,坐在床上办公批作业。可大学教师的办公室,竟然再摆不下一张床。她知道,其他教师基本都住在学校家属区,上完课回办公室和回家差不多远。既然不在办公室办公,还要摆张桌子干什么。她问能不能搬出几张桌子,给她腾个床位。办公室主任立即说不大好办。办公室主任说,我刚才说过了,虽然是开玩笑,但也是实话。在这里放张办公桌,确实表示一种主权,不管来不来办公,都应该给人家放张办公桌,这是人家应该得到的权利,如果是领导出面,把谁的办公桌搬出去都不行;如果你自己去和人家商量,事情也许还有可能。

我自己商量?我为什么要自己去和人家商量。不说三十万的人才应该得到尊重,即使是普通的教师,你们也应该积极帮助想办法解决困难,现在只要求给解决一个住宿的床位,已经是最低的要求了。这样一个要求都不能满足,简直是有点过分。高怡想发火,但还是忍了。她一下觉得不可思议。在她的想象中,大学应该是最爱惜人才最务实最讲科学的地方,想不到竟也如此小肚鸡肠俗不可耐。她瞇起眼看着办公室主任,带了讥讽的语气说,我看你的办公室就很大,你一个人占那么大一间办公室,浪费不说,也太寂寞,能不能让我在里面摆张桌子,一方面给你做个伴,另一方面也给你当当秘书,擦擦桌子扫扫地。

办公室主任一下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好像她的话很无知又很可笑,所以用不着生气或者计较。办公室主任说,感觉你还像一个小学生,领导和群众一样了,谁还会当领导?

小学生,他竟然把她当小学生,而把自己当领导。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也算领导?而且还比她这个三十万的博士人才重要?见主任仍然一脸笑容,高怡只能强压住恼火,用调侃的语气说,大主任,我不知道你这主任是什么级别多大的官,但我只知道领导是人民的公仆,是为人民服务的,你却凌驾在群众的头上,这不像是好干部。

这回办公室一下笑得唾液都喷了出来。主任强止住笑,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她。她清楚他目光的意思,他一定认为她很怪,认为她不懂常规。其实对领导的认识她还是深刻的,也是现实的,之所以这样说,也是用时髦的话来压压他的气势,想不到他却当了真,把她当成了不懂事的怪人。高怡不想解释,但她想用什么话表白清楚。她还没想好怎么表白,办公室主任却说,你刚才说的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我们还得看看我们的祖师爷孔圣人是怎么说的,我们的祖师爷就很讲究尊卑有序,当季氏越位多请了几个舞女跳舞,他就勃然大怒,说是可忍孰不可忍。你看,既然咱们都是孔圣人的弟子,那么咱们也得讲究一点,一切都要按规矩来办,包括给你什么样的办公桌,让你在什么地方办公,这就叫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礼崩乐坏不行,没有规矩也不行。

如果搬出老祖宗,那个贫乏不能自存的冯谖还敢弹剑喊食无鱼出无车。我苦读二十几年书,怎么也算是国家认可的人才,不给个单独的工作室也罢,还和这么多人混成一堆。更让她不能容忍的是,办公室里摆放的都是清一色的新写字台真皮椅,而给她搬来的桌子却是那种两头柜的破桌子,而且放到一堆新写字台前,显得是那样破烂寒酸。高怡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愤怒,她阴沉了脸说,既然讲究尊卑贵贱,那么我也不是最卑微的一个,为什么他们都是新桌椅,唯独我是破的,你给我讲一个道理。

办公室主任又笑了,这种笑让高怡感觉讨厌,也感觉是对她的嘲弄。主任笑了说,这也是没办法,桌椅都是去年买的,按人头一人一套,今年来的就没办法。我刚才和院长说了,院长说暂时先把去年淘汰的搬一张回来,等学院有了钱再买。

这么大一个学院,再没钱也不可能没钱买一张桌子。搬来这张破桌子,谁还再来管你的事。真是欺人太甚。今天我也要主张主张我的权利,要不然还以为我真的没本事真的低人一等。但怎么说,高怡一时找不到得体合适的话。愤怒让她止不住要哭。看来领导也嫉妒眼红她的三十万了。想想看吧,人家院长系主任没拿到三十万,你一个新来的小兵却一下拿了那么多,人家心理怎么能够平衡,怎么能不刁难不发泄一下。高怡不想再和办公室主任说什么。她决定干脆用行动来抗议。高怡强忍住哭,然后愤怒地说,既然放不下我的一张办公桌,既然我的破桌子和新桌子格格不入,那就把这张破桌子放到走廊里好了。来,麻烦你一下,帮我把桌子抬到走廊里。

走廊很窄,倒是旁边的洗手间很宽敞。高怡突然觉得把桌子放到洗手间更好,更能表达抗议的效果。办公室主任仍然笑眯眯地盯着她,但却一动不动。高怡很吃力地将桌子的一头抬起,拉到走廊,又拉进卫生间。拉桌子时,桌子和地面摩擦出了很响的声音,感觉整栋大楼都发出了回音。但她不管,她甚至觉得越响越好,她就是想让所有的人知道,学校引进的三十万的人才却被排挤进了厕所办公。

办公室主任仍然静静地看着她。见她停止了拉动,说,你可想清楚,这小小的桌子拉进厕所,可就是一条头题大新闻。

高怡说,教师八九个人挤成一堆办公,这本来就是大新闻。卫生间这么高级这么宽敞,空着也是空着,人往高处走,我不到卫生间再能到哪里。

环顾一遍卫生间,高怡还是有点心虚。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不冷静。文科楼是新楼,卫生间在走廊的一头,卫生间不仅宽大漂亮,而且里外连成套间,里间如厕,外间洗手。宽敞的外间空旷得只有一排洗手池。她认不清洗手池是玻璃钢还是什么高级塑料做的,但红绿相间的池子泛着耀眼的光泽,好像是镶嵌在墙上的一串宝石。可放入这张破旧的桌子,倒显得很不协调,好像是工程完工后没清扫干净遗留下的东西。但已经搬进来了,就不好再搬出去。高怡左右看看,觉得把办公桌放到洗手间的右角更合适一点,放在那里既不显眼,也不占地方。但放好,还是感觉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她不由得心里一下有点恐慌。

走出卫生间,办公室主任已经不见了,她猜测很可能是向院长汇报去了。她倒想等一等,等一等看院长来了怎么说,如果院长能给重新解决一下,不管好坏,她再不说什么。但等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影。正准备离开,一位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中年男人自我介绍说,我叫何子峰,咱们是一个系的,以后就是同事了,还得请你多多关照。

来学校前,高怡就多次浏览过学校的网页,特别是学院的概况,她看过多遍,好像系主任就叫何子峰。高怡立即转换成笑脸,也热情地叫声何主任。何子峰说,院里的办公室是紧张一点,不过也不要紧,你现在可能觉得办公室很重要,其实你呆一段时间,你就觉得无所谓了。

高怡用讨好的口气解释说,我家离学校远,我得在办公室休息,再说,来学校联系工作时,看到机关大楼那么高大那么漂亮,处长们的办公室又那么豪华,我还心里高兴了半天,还以为学校的办公用房很宽敞,教师再不值钱,至少也能三四个人一间;办公桌再差,也不会破成坑坑洼洼。

何子峰只是笑笑,然后说,我建议还是把桌子搬回来,放进厕所,只能是自己和自己斗气,损坏的也是自己的名声,对别人绝对没有一点影响。

她早已后悔自己的冲动,早想把桌子搬回去,但她决不会自己去搬。见她一言不发,何子峰动手去搬桌子。老式办公桌又厚又沉,何子峰显得很是吃力。高怡禁不住想动手帮忙,但自尊心让她觉得不能,也让她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何子峰并没有介意,连拉带抬,很吃力地坚持把桌子搬进了办公室。

桌子搬进办公室,一切也就算恢复了平静,高怡的心也算平静了下来。这时她才发现,整个走廊里的办公室门几乎都开着。门开着,里面当然就有人,她能够想象得出,刚才这些办公室的人是怎样窥视着她,偷听着她。也好,也让你们看一看,看一看三十万的人才绝不是软柿子。

何子峰要离开时,邀请高怡到他办公室坐坐。高怡本不想去,但又觉得应该去:在这种时刻,别人都在看她的笑话,也许都希望她把事情闹大,只有何子峰出来帮她,也只有何子峰为她着想,也似乎只有何子峰理解她的心情,挺身而出英雄救美。这样的人,就不仅仅是好心人,也不只是善解人意,他应该是一个高尚的人可以信赖的人。高怡没客气什么,很愉快地跟着何子峰进了办公室。

何子峰也是单独一间办公室,可见这所学校领导的地位不是一般。何子峰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何子峰说,我们的办公室,是真正的办公室,每天都有事情要办,你们就不同,来不来办公室都无所谓,所以有没有办公室也无所谓。

高怡再次想说她得在办公室休息,但此时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也只好不说。但高怡坐下后,又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想说感谢,但又觉得没什么事可谢,只好说,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冲动,是不是还不成熟。

何子峰笑笑说,我倒没觉得,闹一闹也是应该的,我倒觉得你很牛,很有点三十万的性格。

高怡无声地笑笑,感觉这个何子峰倒是个很善解人意的男子汉。但她不想再坐下去,也感觉何子峰在忙什么,便客气几句告辞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