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坟场信号
冰冷的电子倒计时声音，如同敲打在陈序神经上的铁锤。71小时58分钟，不是走向永生的开端，而是他作为孤魂野鬼的生存期限。
空间站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那旋转的红灯和他粗重的呼吸声证明时间仍在流动。最初的震撼与绝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工程师本能催生的冰冷计算。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在小星仍被困在那个虚假的“伊甸园”时死去。
“能源……”他嘶哑地低语，目光扫过陷入黑暗的控制台。核心能源低于1%，生命维持系统即将停摆。那个所谓的“高优先级信号源”是威胁，也可能是……变数。
他借着警报灯的红光，在控制台上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略带弧度的面板时，一小块屏幕突然微弱地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幅简化的局部星图。太阳系内行星轨道清晰可见，代表“守护者”空间站的光点正在地球附近闪烁，几乎与代表月球轨道的光圈重合。而在遥远的拉格朗日L4点，一个刺眼的红色光标正在缓慢移动，旁边标注着“未知信号源：星门废墟”。
L4点，那是理论上的稳定点，但现实中充斥着大量星际尘埃和小天体，被称为“特洛伊群”。星门废墟？陈序从未听说过人类在那里有任何大型遗迹。
就在这时，屏幕边缘一个极其不显眼的、仿佛与主系统隔离的独立接口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绿色。这个接口的样式很古老，像是二十一世纪的USB端口，但更小，材质也不同。
陈序心中一动。他身上唯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可能就是植入他左腕皮下、用于签署“深空序列”协议时植入的生物密钥。协议方曾说过，这是他在“新世界”的身份凭证和初始工具。
他犹豫了一下，将左腕内侧贴近那个接口。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皮肤下的密钥似乎被激活了。那块小屏幕上的星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快速滚动的数据流，最后定格成几行简短的文字：
【离线数据库片段载入成功（权限：观察者-初级）】
【标识：‘守护者’空间站，前身为‘深空序列’哨站-γ。】
【关联日志（最后更新：标准历失效）】：哨站γ在执行“播种者遗产”回收任务途中遭遇引力阱崩溃，残骸主体漂移至近地轨道，被后续人类文明捕获并改造为空间站。其核心数据库及部分功能模块在崩溃前已紧急剥离，存放于……L4区域，信标代号：‘初火’。】
【警告：该信息为最高机密，未经序列认证的访问将触发‘裁决者’响应。】
L4区域！星门废墟！“初火”信标！
陈序的心脏猛地一缩。空间站本身就是一个残骸，而它丢失的“核心”部分，可能就在L4那个发出信号的地方！那里可能有能源，有信息，有……让这一切解释通的可能！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微弱却灼热。他必须去那里。
空间站已经瘫痪，唯一的希望是寻找还能运作的交通工具。他回忆着刚苏醒时摸索路径的记忆，那个传来嗡鸣声的方向……可能是动力舱或者机库？
他离开中枢控制室，凭借着生物密钥带来的微弱感应（他似乎能模糊感知到某些设备的“状态”），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行。应急灯的分布更加稀疏，黑暗如同实质的巨兽，吞噬着光芒和声音。
终于，在推开一道异常沉重、边缘有些变形的气密门后，他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比苏醒舱大了十倍不止，但更加破败。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机油和金属锈蚀味。几具模糊的、类似工程外骨骼的框架瘫倒在角落，像是巨人的骨骸。
最引人注目的，是停放在空间中央的一艘飞行器。它造型奇特，像是一把被折断的匕首，通体黝黑，表面布满划痕和凹陷，一侧的翼状结构明显是后来粗糙焊接上去的，与主体风格格格不入。它静静地趴伏在那里，没有任何灯光，仿佛已经死去了几个世纪。
这不是人类设计的任何已知飞船。这更像是……从某个战场上捡回来的破烂。
陈序走近这艘“残骸星舟”，心中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凉了半截。这玩意儿真的能飞？
他在飞船侧面找到了一个手动开启的舱门绞盘，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其转动。舱门滑开，扬起一片灰尘。内部空间狭小逼仄，只有一个驾驶员座位，控制台同样一片漆黑。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将左腕贴近驾驶座旁边一个类似的接口。
“嗡……”
一阵低沉的震动从飞船内部传来，控制台上几个最基础的指示灯竟然陆续亮起了幽蓝色的光。一个布满裂纹的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行状态信息：
【‘拾荒者’级侦查艇-编号：Scav-07】
【状态：严重受损，动力核心输出低于15%】
【生命支持：有限（预计维持1标准个体：240小时）】
【亚光速推进器：离线】
【短途机动推进：可用（效率35%）】
【导航系统：严重损坏，依赖信标指引】
【检测到可用信标：‘初火’（强度：微弱，距离：1.2AU）是否锁定？】
240小时，十天。比空间站多了一百多个小时。而且，它能动！虽然破烂不堪，但它能指向L4的那个信标！
陈序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锁定”。屏幕上的导航界面变成了一个简单的方向指示器，箭头直指观察窗外的某个深邃黑暗。
他坐进冰冷的驾驶座，生疏地摸索着控制杆和几个基本按钮。他从未驾驶过任何航天器，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和找到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按照屏幕提示，尝试启动短途推进器。飞船尾部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和剧烈的震动，整个船体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但最终，它缓缓地、笨拙地脱离了停泊架，朝着机库巨大的外部舱门飘去。
舱门在控制下艰难地开启了一道缝隙，足以让这艘小艇通过。外面，是纯粹的、冰冷的宇宙虚空。
陈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死寂的、如同墓碑般的“守护者”空间站，然后推动控制杆。
“拾荒者”号侦查艇，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颤巍巍地投向了无垠的星海，朝着L4那个未知的信号源，朝着可能存在的答案，亦或是更深的绝望，艰难前行。
他的旅程，始于一座坟场，驶向另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