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是“农村振兴”？

城市之外是什么地方？

如果我们随机询问身边的人，“城市之外是什么地方？”大概率会得到的答案是“农村”，这是我们至今依旧保留的习惯性称谓。

类似地，说起乡村发展，我们必定绕不开“三农”问题——农业、农村、农民。后两个都是围绕“农业”的名词：“农民”是从事农业生产的居民，“农村”则是居民主要从事农业生产的地方。

这给我们留下一种印象，即农业就是乡村的代表产业，务农就是“村里人”干的事情。

实际上，如果将时间倒回到工商业、公共服务业发展还非常有限的时代，我们不会有区分“农村”与“乡村”的需求，因为那时在城市之外的地方，居民主要从事的工作就是农业生产，这也是过去我们将“乡村”称为“农村”的重要原因。

“乡村”不再只是“农村”

随着非农产业的发展，在如今的中国城市之外，农业产值和居民农业收入所占据的比例已经不足以使大部分地域被称为“农村”。

我们可以以全国闻名的农业大县为例。作为全国最大的蔬菜生产基地，山东寿光[1]拥有多达40 000公顷（60万亩）的大棚蔬菜种植面积。这些大棚在卫星影像中宛如白色海洋般壮观。与此同时，寿光也是目前全国乃至亚洲最大的蔬菜集散中心和价格形成中心。在如此耀眼的光环下，寿光的农业在其地区经济结构中是怎样的地位呢？《2023年寿光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3年寿光农林牧渔业总产值253.4亿元，只占地区生产总值（GDP）1028.7亿元的约1/4，并且这已经包含了二、三产业中涉及农林牧渔业的部分。如果只看第一产业增加值占比，更只有13.4%（137.5亿元）。

寿光的数据让我们看到，即使是农业大县，农林牧渔业所占产值的比重也只是小部分。全国平均而言，农业产值占比则更低。2023年，我国第一产业增加值[2]占GDP之比为7.1%。这与世界银行指标“农林牧渔业增加值占GDP之比”[3]的中国数据接近，2022年为7.3%。

不仅农业产值占比在我国经济总量中呈现逐渐下降的趋势，从事农业生产经营也很可能不是农户的主要收入来源。我们曾经使用中国家庭金融调查数据[4]进行计算，发现在所有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家庭中，非农收入占比中位数高达86.8%。[5]这也与我们多年来的调研经验相符——即使是没有长期外出做“农民工”、或多或少务农的乡村居民，也会抓住一切机会在家附近找零工做以增加收入。

这并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

事实上，从世界各国的经验来看，国家收入水平越高，农林牧渔业增加值占GDP之比越低。世界银行的数据[6]显示，截至2021年，高收入国家农林牧渔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为1.3%，中高收入国家为7%，中等收入国家为8.9%，而低收入国家为26.3%。

从美国的例子我们也可以看到，乡村确实具有一定的农业特征，但无论从就业比例还是产值比例来看，美国的农业都远不是乡村的主要产业。不仅如此，接近半数的美国农业就业实际上是在城市而不是乡村。这意味着，我们甚至不能说美国的农业生产大部分发生在乡村。

在农产品出口额全球第一的美国，农业就业人员占就业总数的比例自1999年以来一直约为2%。到2021年，美国农业就业仅占总体就业的1.7%；[7]在美国的非都市区[8]，农业就业占总体就业的5.6%[9]。从对GDP的贡献来看，2021年美国农业增加值在总体GDP中的占比为1%[10]，在非都市区GDP中的占比为4.8%[11]。即使是在与都市区不毗邻、人口少于2500人的乡村地区，农业就业人口占比确实是最高的，也仅为17%左右。[12]值得注意的是，美国的农业就业远非由乡村独占，有接近半数（49%）的农业就业实际上是发生在都市区的。[13]

所以，回到乡村振兴的视野下，我们需要看到，这一大片我们曾经（现在也经常）称为“农村”的地方所具备的现实经济社会特征中——无论是从农业产值占比还是从居民农业收入占比来看，农业都不是大部分乡村的主要产业。我们需要对乡村的现状和发展需求理解得更全面，才能更好地振兴其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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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寿光市是山东省潍坊市下属的县级市。

[2]参考《中华人民共和国202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初步核算结果显示，我国第一产业增加值为89 755亿元，全年国内生产总值1 260 582亿元。

[3]农林牧渔业增加值占GDP之比即Agriculture，forestry，and fishing，value added（% of GDP），参考https://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NV.AGR.TOTL.ZS?locat-ions=CN。

[4]此处使用的数据来自西南财经大学中国家庭金融调查与研究中心组织管理的“中国家庭金融调查”项目（CHFS）2019年数据。

[5]此比例计算结果包含负数和大于1的数，因为总收入和细分收入项都可能为负值，主要由工商业、农业等经营亏损造成。

[6]参考https://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NV.AGR.TOTL.ZS?locations=XD-XT-XP-XM。

[7]数据来源于世界银行。

[8]即nonmetro area。美国人口调查局根据人口数量、人口密度、土地使用特征、与都市区的距离等指标划分了多层的城乡圈层。都市区的人口数量为5万居民及以上，窄口径的乡村（rural）划分标准是2500居民以下。在做研究分析和政策制定时，常见相关政府部门根据人口数量等指标对都市区和非都市区做进一步细分。参考https://www.census.gov/content/dam/Census/library/pub-lications/2016/acs/acsgeo-1.pdf；https://www.americanprogress.org/article/redefin-ing-rural-america/。

[9]参考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econres/notes/feds-notes/changes-in-the-us-econ-omy-and-rural-urban-employment-disparities-20240119.html。

[10]数据来源于世界银行。

[11]White，M.“Agriculture's Contributions to County Economic Activity.”farmdoc daily（13）：24，Department of Agricultural and Consumer Economics，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February 10，2023.

[12]参考https://www.americanprogress.org/article/redefining-rural-america/。

[13]参考https://www.federalreserve.gov/econres/notes/feds-notes/changes-in-the-us-eco-nomy-and-rural-urban-employment-disparities-2024011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