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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水落石出
半个时辰后。
由于近来听闻薛家的薛蟠儿总是在外间喝酒闹出事端,王夫人便想着去梨香院那边坐坐,看望一下自家妹妹的同时,也顺带劝劝薛蟠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外甥收收性子。
而一旁贾政听罢,心底又是不免轻叹一声,挥了挥手。
待王夫人走罢,他便是向后稍稍依靠着椅子,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在过去,贾政心底虽也隐约明了如今偌大的荣宁二府,后辈之中是没什么能真正成器的,但却总是安慰自己,便是不能成龙,“守成”却也是可以的。
可在经历了今早上朝时的尴尬与愤怒之后,他却是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失落与疲惫,这种情绪一旦生出,便迅速蔓延开来,到了最后,已是仿若一座大山一般,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隐约之间,他竟还生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之意……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恍惚间,贾政疲惫的脑海中却又是忽然想起了今早发生之事。
据同僚所说,那日在蔷哥儿狼狈退走,满场嘲讽之际,却又有一人自称来自“金陵贾氏”,严词痛批了那些辱及贾氏祖辈的声音,并且还托友人向那清倌儿赠了一首词。
那词…是怎么写的去了?
贾政忽然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词似乎是极其好的,同僚之间,都算是推崇至极。
他一向面薄,那时听同僚说了贾蔷做的荒唐事后,便一直是面红耳赤,脑袋连连发昏,便是强撑着听了后面,此时却也只隐约记得一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一念至此,贾政原本因低落情绪而有了些许睡意的思绪,顿时便是清醒了不少。
他当即便睁开了眼,口中又是喃喃重新念了一遍:“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好,写的真是好!”
这词……竟是来自金陵老家的人所写的!
谁?
是谁!?
到了这时,贾政的脑袋已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只见他当即便是忙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了起来。
金陵老家…何时有人来京了?
自己怎么不知道?
又怎会出了个这般的人物?
一连串的疑问袭来,贾政一时间也是思来想去,可想到了最后,却依旧是没能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无奈之下,他便想要叫人去把林之孝等府上管事喊来,让他们派人快马去到金陵老家问问清楚。
可话刚到嘴边,贾政的动作却又是忽地一僵,生生止住。
他脑海中此时突然想起一事!
似乎在半年之前,不就有一个来自金陵老家的人来过府上?
一念至此,贾政当即便是忍不住猛拍了拍手。
是…是了!
半年之前,是有一个金陵老家来的年轻人来过府上,自己似乎还与其人说过话,随口夸赞了几句?
贾政越想,本来遗留在脑海角落处的记忆便更是清晰起来,可无论如何,却是始终想不起那个名字。
他当即也是急得连连拍手,便朝着外间侯着的几个小厮急声道:“去把林之孝找来,把他给我找过来!”
外间的几个小厮见状顿时大惊,当即不敢耽搁,便连忙跑去寻人了。
…
半个时辰后。
此时的院子之内,早已是显得有些人满为患,众多小厮或蹲,或站,在府上管事林之孝的指挥下,正一篇篇翻着荣国府几大箱的外事本子。
荣国府作为侯门公府,凡是府上有什么宾客上过门,都会一笔笔的记录下来,不但会记录来者的身份来历,还会记下送了什么礼,以便方便今后对等还礼,做到礼数周全。
所以先前贾政急匆匆的换人去把林之孝找来,便是为了此事了。
如此又过一阵,便有一个小厮忽然惊喜抬头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林之孝见状一喜,便是连忙上前去接过那张条子,简单确认一遍后,便先吩咐了几人一些话,随后就急匆匆便往里间而去了。
里间。
贾政看着手上的白条,也终于是彻底记起了那人的名字。
“贾琛…贾琛。”
贾政口中喃喃念罢,便是想起了一些当日二人见面时的场景。
在他模糊的印象中,那个叫贾琛的年轻人模样似乎生得不错,在金陵老家也念过书,就是不善言辞,整个人显得极为的拘谨与木讷。
可如今人人传唱的“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其中流露出的却是数不尽的风流自信……这般巨大的差别,一时间就又让贾政不免有些怀疑了起来。
这二人…果真是同一人吗?
可再让林之孝等人往前翻条子,却发现近几年金陵老家上京来的人,除了这位贾琛,便只有几个大字不识,只负责传递消息的小厮了。
一时间,贾政心中也是满满的疑惑。
“这位琛哥儿…如今住在哪里?”
“刚才问了府上负责往外送东西的刘三儿一家,这位琛公子,如今应正住在宁安坊那边……”林之孝在一旁恭敬应道。
作为这府上仅有的几位管家大管事之一,林之孝办事的聪明与迅速自不必再多说什么,先前知晓了条子上的名字之后,便已是派人去问个清楚了。
另一边。
贾政听到“宁安坊”几个字,当即也轻道一句:“倒是不远”。
到了如今,依照所有摆在面前的事实,背后那人的身份……也就唯有那位琛哥儿了。
真没想到……谁又能想到,当初那般木讷,拘谨的少年,竟能有今日之风流与成就?
一时间,贾政心中感慨不已,但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欣喜。
说到底,无论是如今的贾府,还是金陵老家,能出一个这般真正杰出的人物,都实在是一件难得的幸事。
更为难得可贵的是,只这般年纪的少年人,却已是不为外间虚名所惑,还存有一颗赤诚敬祖之心!
先前在林之孝等人翻找外事条子之时,贾政便已是连忙派人去到外间打听各路消息,也终于是知晓了那日在醉春楼发生的种种事情。
义正严词的驳斥,惊才绝艳的诗词,以及不愿透露自家身份的古怪孤傲行径……这种种的一切,都是让贾政感到既惊讶又高兴。
难得,真是难得!
唯一有些可惜的,就是这般好的诗词,竟就随手送给了一个清倌人……
一念至此,贾政却又是不由失笑地轻摇了摇头。
恐怕也唯有这般行径,方才稍稍显露了些那位琛哥儿的少年本性吧。
少年人,本就该如此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