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秀秀
1
秀秀怀里抱着三妞站在门框边,她的身边站着大妞和二妞。大妞和二妞不约而同地把手指头塞进嘴巴里,她们的目光顺着家门口的路投向远方,好像在等待一个人的归来。三妞没有把手指含在嘴里,她还很小,她粉嘟嘟毛茸茸的脸呈现在阳光下,半明半暗的。三妞的嘴里含着的是秀秀的奶头,三妞的眼睛紧闭着,但是三妞的脸上漾着淡淡的笑容,这让她的表情有了一种幸福感。她的嘴巴一直没有停,她不停地吮吸着秀秀的奶头,秀秀偶尔会皱一下眉,那是因为还没长全牙的三妞咬痛了秀秀。
这时候一个人背着一只箱子出现在家门口的大路上,这个人是国生。国生是村里优秀的木匠,说他优秀是因为在丹桂房这个不大不小的村子里,国生从来没有歇着的时候,而别的木匠就没有那么好的生意。所以别的木匠看到国生背着木工箱子大踏步前进的时候,总是恨得牙根痒痒的,好像急需要寻找什么硬物磨磨牙。国生越走越近,终于到了家门口。国生说,你们为什么站在家门口?大妞和二妞异口同声地说,爹,娘说你就快回来了,娘让我们在家门口等你,娘说你一个人挣钱养着我们全家,你是我们家里的功臣,是最辛苦的人。国生听了好像有些感动,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说,开饭了。
三妞没有吃饭,因为三妞还不会吃饭,她只知道吮秀秀的奶头。现在三妞已经在摇篮里睡着了,大妞和二妞吃完了饭也奔去祠堂道地玩跳房子的游戏。大妞和二妞在村子里跳房子跳出了名,她们在孩子们中间的名气就和国生在村子里的名气一样大。国生喝了三两酒,国生其实不怎么喜欢喝酒的——但是国生居然喝了三两酒。喝完酒他把饭碗一推,还哼起了戏,秀秀老是觉得国生哼的戏有些耳熟,在收拾碗筷的过程中开动脑筋想这是一出什么戏。后来秀秀终于想起来了,去年秋收刚完的时候,就有一个剧团开进村子里,唱了三天三夜的戏。有一个人在下雪天骑着一匹马,很有英雄的样子,唱了这样一段戏,戏的中间还夹杂着“啪”的一声枪响。但是秀秀忘了这段戏的名字,却记得那个男演员的眉毛特别浓。她后来就到处问别人,那个男演员的眉毛为什么这么浓。有人笑了,有人说,那是画上去的眉毛,你要是画上去,你也有这么浓。
国生去拉秀秀。秀秀说,干什么,国生你想干什么?国生没说话,只是拉着秀秀。秀秀说,你个畜生,大白天的。秀秀又说,门还没关呢。国生就去关了门。国生关好门再去拉秀秀的时候,秀秀已经不推了。秀秀和国生上床,国生的动作很麻利,秀秀想国生今天怎么有这样好,国生今天做事怎么会这样好呢。秀秀就闭上了眼睛,秀秀终于想到国生今天晚上又是喝酒,又是哼戏的,原来国生最重要的任务在后头。秀秀轻轻叫了一下,秀秀又轻轻叫了一下。秀秀就这样在国生的冲撞中叫了一下又一下。她的头发有些湿了,她把头在国生脸上蹭来蹭去。国生后来喘着粗气从秀秀身上滚落下来,秀秀笑了,想说些什么。后来秀秀说,国生你刚才哼的戏是不是叫《打虎上山》?国生没说什么,只是喘着气。
后来秀秀终于说起了那事。秀秀说,国生,你想不想要儿子?国生叹了一口气。秀秀说,我已经生了大妞、二妞和三妞,已经没有力气再生了。我也不想生四妞、五妞和六妞,我想我这辈子生不出儿子了。我娘也是,我娘生了七个丫头,才生下我弟这么一个男娃。我没有我娘那么大本事,我娘生孩子像生鸡蛋一样,扑通生一个,扑通又生一个。我不想生了,我怕再生下去,我就会生死掉了。
国生又叹了一口气。国生没爹没娘,没人能帮国生。国生靠自己这门手艺造了三间平房,靠这门手艺娶了婆娘,靠这门手艺养活一家五口。国生当然很辛苦,但是国生最希望生一个儿子,因为国生是一个单丁,他不想自家就这样断了香火。国生又叹了一口气。国生就这样平躺在床上不停地叹气。秀秀说,你不要叹气了,你老是叹气像个太监似的。国生说,叹气都不行吗?国家又没规定叹气的人就像太监。秀秀说,叹气有什么用?如果叹气能叹一个儿子来,你就叹气吧,我也和你一起叹气,我还叫大妞、二妞、三妞陪你一起叹气。不对,三妞还不会叹气,但是她长大了我也会教她叹气。国生说,叹气没有什么办法,不叹气也没有什么办法,那还不如叹气,因为叹气能让心情好一些,再说叹气又不用花力气。
秀秀踢了国生一脚。秀秀说,你想不想要儿子?你想要儿子你就偷偷在外面生一个。我生不出儿子,所以我不会怪你,你去外面生一个吧。国生说,我又不是一只公鸡,随便逮住哪只母鸡就能往上爬。秀秀说,你去找张小芬吧。你去找巨根的婆娘张小芬吧。张小芬只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张小芬的老公巨根死了,张小芬没有公公,只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婆婆。这个村子里你只能找张小芬了。国生说,张小芬是个寡妇,张小芬生孩子全村老小都会笑掉大牙,寡妇怎么可能生得出儿子呢?秀秀坐直了身子,看了国生很久,说,你什么办法也没有了,黄花闺女不会为你生儿子,有老公的人不会为你生儿子,全村上下只有张小芬可以为你生儿子。国生说,张小芬生了儿子,也不是我们家的儿子,生下来又有什么用?秀秀说你可以让他儿子做干儿子,你可以对干儿子好一点,你可以让干儿子来家里住,你可以为干儿子造房子。国生说,丹桂房人一个个都像精怪似的,会看不出来这个儿子长得像谁?秀秀说,看得出来又怎么样?看得出来总比没有儿子强。国生说,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一想。国生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出什么来。秀秀冷笑了一声说,不用想了,人家张小芬还不一定愿意呢。国生说,对呀,人家张小芬还不知道同意不同意呢。秀秀说,你不想生儿子了,你以后就不要在我面前叹气,不要怪我没有为你生儿子。国生说,我想的,我们付钱给张小芬吧,请张小芬为我们生一个儿子。
秀秀没再说什么,这时候三妞已经醒来,她奇怪地看着国生和秀秀两个光身子的人。当然她什么也不懂,她把一只小小的指头也塞进了嘴里,她好像已经懂得模仿两个姐姐了。
2
秀秀和张小芬都是从旺妙嫁过来的,在做姑娘的时候就认识,但是秀秀和张小芬从来不说话。她们不说话的原因是秀秀和张小芬都长得很漂亮,一个村子里怎么可以有两个同样漂亮的人呢?秀秀是瓜子脸,张小芬是圆脸。秀秀是长发,张小芬是短发。秀秀做了一件淡灰的呢子大衣,张小芬就买来一件红色的滑雪衫。秀秀嫁到了丹桂房,张小芬也跟着嫁到了丹桂房。秀秀嫁给了木匠国生,张小芬就嫁给了砖匠巨根。但是巨根有一次从房上摔了下来,送到医院不久就断了气。张小芬号啕的哭声响彻了整个丹桂房,张小芬没有心思和秀秀去比什么了,一个寡妇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和别人去比呢?如果要比的话,只能拿自己的儿子去和秀秀的三个丫头片子比。秀秀也不想和张小芬去比了。秀秀生了三个女儿,肚皮生得松松垮垮,眼角的皱纹也爬上来了。两个从同一个地方嫁到丹桂房的女人,从做姑娘时候起就相互不说话了。现在,秀秀必须要和张小芬说话。秀秀一直在想,自己遇到张小芬后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什么。
秀秀一直在找这样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必须自然而然地出现,不然的话秀秀会下不来台,所以秀秀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张小芬转。这个机会一直没有出现,春天却迈着不紧不慢的脚步来了。春天来临的时候,丹桂房河埠头的两边开遍了野花。张小芬挎着一只竹篮去河边,张小芬去河边是因为要去洗床单。张小芬卷着裤腿,两只雪白的脚就浸在了清水中,在水波的作用下,张小芬的腿在清水中一扭一扭的,床单也在水中一扭一扭的,像一丛被风吹起的超长的头发。张小芬在青石板上用肥皂浆床单,用棒槌捶床单,用雪白的一双嫩脚踩床单,用手揉床单。然后张小芬开始在清水里漂洗床单。太阳映在清水里一晃一晃的,张小芬自己的影子也一晃一晃的,然后张小芬看到了另一个人影,这个人影也在水里晃动起来。张小芬抬起头,她看到了秀秀,秀秀正挎着一只竹篮站在她的身边。张小芬什么也没有说,又低下了头,在张小芬低下头之前她看到了秀秀眼角的笑意,这让张小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板着脸的女人,怎么会突然眼角含笑。
张小芬听到秀秀“哎”了一声,张小芬没有抬头。张小芬又听到秀秀“哎”了一声,这时候张小芬抬起了头,她先是抬头看了看四周,只看到站在远处的大妞抱着三妞,二妞站在大妞和三妞的旁边,她们正在向这里张望。张小芬想,秀秀难道在和自己打招呼?张小芬怕自己听错了,所以还是没有朝秀秀看。这时候张小芬没有听到“哎”,听到的是“小芬”两个字,张小芬只好抬起头来,并且挤出一个笑容给秀秀。秀秀说,洗床单哪?张小芬说,我洗床单。张小芬又说,洗衣服哪。秀秀说,我洗衣服。然后,秀秀站起了身,她走到张小芬身边,她要帮张小芬拧干床单里的水,床单里的水稀里哗啦地往河里掉,两个人的裤腿都打湿了。幸好是温暖的春天,两个人都没感觉到寒冷,而是感觉到了从来都没有过的温暖。在拧床单的过程中,秀秀说,小芬你一个人也挺难的。小芬的眼圈突然红了,她一直都没有听到谁说过那么体己话。小芬叹了口气说,秀秀姐你就别提了,我的命没有你那么好,死鬼男人那么年轻就去了。秀秀也叹了一口气,说,我一直没有为国生生下一个儿子,我的命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女人就站在河埠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叹气,然后她们各自挎了一只竹篮向村子里走去。她们在不远的地方和大妞、二妞、三妞会合,然后她们像一支小小的部队一样向村子里进发。村子里的人们突然看到两个从来没有说过话的女人有了说不完的话,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女人。
秀秀的身影经常出现在张小芬家。秀秀像一个大姐姐一样照顾着张小芬。秀秀说小芬你不容易。秀秀那天送给张小芬家一小袋黄豆,说黄豆炖肉骨头味道不知道有多好。秀秀还亲自为张小芬家炖黄豆,就连肉骨头也是秀秀买来的。张小芬说秀秀姐你不要这样子,你这样子让我不好意思。秀秀说张小芬你说这句话做姐姐的可要生气了,再怎么说咱们还是一个村子里走出来的姐妹,姐妹不帮忙还有谁帮忙呢!秀秀请村子里的王裁缝到家里来做衣服,给家里每个人都做了一套衣服。秀秀还把张小芬请到家里来,给张小芬也做了一套衣服,又给张小芬的儿子大豆做了一身衣服。张小芬一定要付钱给秀秀,秀秀挤出一脸灿烂的笑容。秀秀没有收钱,说你要付钱给我,你就别再叫我姐姐。其实秀秀很心痛,做这么多衣服花去了秀秀不少钱。尽管国生是一个生意不错、收入不错的木匠,但是一家人的开销也是蛮大的。
在那段日子里秀秀甚至冷落了大妞、二妞和三妞,她像一个需要去张小芬家上班的工人一样,每天都要跑到张小芬屋子里去,坐上一会儿,聊上一会儿。有一天晚上秀秀甚至睡在了张小芬家。国生说秀秀你家也不要了,你为什么不要命似的往张小芬家跑,三妞吃奶都找不到你的人。秀秀笑了,很轻蔑地对着国生笑。秀秀说我想办的事没有一样办不成的,我一定要让你抱上儿子。
秀秀和张小芬睡在一头。秀秀和张小芬其实整晚都没有睡着,她们不停地谈话。她们谈做姑娘时同时看中的村里的一个拖拉机手,结果这个长相英俊的拖拉机手突然一病不起,不出一个月就死了。在他身体健康开着拖拉机奔跑在大路上的时候,曾经吸引了村子里多少姑娘的目光。那时候秀秀和张小芬经常打扮得整整齐齐,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拖拉机手的面前,或是假装从拖拉机手的家门前走过。说到这些,秀秀和张小芬就大笑着抱成一团,秀秀触到了张小芬的皮肤,她开始暗暗吃惊,张小芬的皮肤居然这么光滑,仿佛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圆润的小腹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秀秀心里有了那种暗暗的嫉妒。秀秀想这么水灵的女人居然没了男人,其实自己真的没有张小芬那么好看。张小芬是一团棉花、一片水,是那种绵软得不能再绵软的女人。但是秀秀以为自己一直不比张小芬差的原因是,秀秀的脑子要比张小芬好,秀秀要靠自己的脑子去争取胜利。
秀秀说,张小芬,你有没有想男人?你男人去了,你有没有想男人,黑暗中秀秀看不到张小芬的脸,只感觉到张小芬呼出的甜丝丝的热气喷在自己的脸上,有些痒痒的感觉。秀秀伸出手去,她开始抚摸张小芬。她摸张小芬的脸,摸张小芬的脖子,摸张小芬的胸,摸张小芬的小腹,摸张小芬的屁股和大腿。秀秀听到了张小芬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张小芬的身子开始软下去,软下去,她在秀秀的怀里轻轻蠕动着。秀秀突然停止了动作,在黑暗中笑了。秀秀知道自己的手唤醒了张小芬,让张小芬突然感受到身体里面一粒种子正在春天里萌动。秀秀在黑暗中笑得厉害,但是她没有笑出声来。秀秀说,张小芬你找一个男人,你必须找一个男人,你再不找男人你就迟了。你这么肥的一块田,怎么可以没有男人来耕种呢?你这么好的田白白浪费了,不是很可惜吗?
张小芬没说话,在黑暗里睁着一双眼睛。张小芬只是抱着秀秀,她开始叹气,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她叹气的时候眼泪就流了下来。秀秀替她擦眼泪,秀秀说,张小芬,你和国生好吧,我让国生和你好。张小芬猛地推开了秀秀,秀秀看不到张小芬的表情,她只是再一次温柔地将张小芬搂在怀中,说你别怕,没人会知道,我让国生帮你不是我大方,而是国生精力过剩,我很害怕,我受不了,也算是你帮姐姐一个忙吧。张小芬说不可以,我不可以这样做,我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呢?我怎么可以做对不起姐姐的事呢?
秀秀说,你别怕,我都愿意了,你有什么好怕的?秀秀和张小芬不再说话,她们看不到彼此的眼睛,但是她们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她们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她们谈论做大姑娘时候的一些事情。她们很久都没有回娘家旺妙了,她们想回一趟旺妙看看。她们睡着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3
那天早上秀秀碰到了张小芬的婆婆。张小芬和秀秀还躺在床上,张小芬的儿子大豆已经上学去了。大豆上小学一年级。大豆很喜欢秀秀去他家,大豆身上穿的新衣服就是秀秀送给他的,这身新衣服让大豆在班级里找到了美好的感觉。大豆走了没多久,张小芬的婆婆桂花瞎眼就来了,桂花瞎眼不是全瞎,她只是瞎了一只眼睛,留下了一个可怕的黑洞。张小芬打开门,桂花瞎眼就像双枪老太婆一样身手敏捷地跳了进来。她看到床上的人影。她的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有轻度白内障,她只看到床上的人影。桂花瞎眼冷笑了一声,说张小芬你让你床上的人下来。秀秀下来了,走到桂花瞎眼面前。秀秀说,桂花婶你为什么冷笑?你一冷笑房间里的气温就要下降,一下降我们就要感冒,你可不可以不要冷笑?桂花瞎眼果然没有再冷笑。桂花瞎眼想我以为床上是个男人,没想到居然是国生家的女人。但是桂花瞎眼还是很顽强地挺直了身子说,国生家的女人,你不去陪着国生,你陪着张小芬干什么?秀秀说,桂花婶你从那么远的邓村山下赶来,你不怕路上看不见路跌一跤吗?你跌一跤不要紧,如果你跌得瘫痪了那该怎么办?桂花瞎眼的一头银发竖了起来,她的愤怒通过那只白内障的眼睛来表达。她用仅存的一只眼睛狠狠瞪了秀秀一眼,桂花瞎眼说国生家的女人,我们家张小芬是很贤惠的一个人,就怕你给教坏了。
秀秀开始冷笑,一声接一声地冷笑。秀秀说,桂花婶,我来看看我的姐妹怎么了?国家又没有规定我不可以看看我的姐妹,就好像国家没有规定你们家巨根年轻的时候不可以死一样。国家没有规定的东西,就算是错的我们也可以做。秀秀看到桂花瞎眼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好像秋天的时候风吹起一树的叶子一样。秀秀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向自己家走去。她突然想到三妞一定在大妞的怀里号啕大哭,因为大妞没有奶给三妞喝。她走出很远的时候,回头看到张小芬已经进屋了,桂花瞎眼还站在张小芬家门口。她是五保户,很早就生活在邓村山下的丹桂房敬老院里了。她还是站在那儿不住地颤抖。秀秀笑了一笑,秀秀想,老太婆,你拿什么东西和我斗呢?
那天秀秀去了一趟街上,买回来一对猪脚,用煤炉炖了一个下午的猪脚。秀秀亲自去张小芬家请张小芬和张小芬的儿子大豆吃饭。大豆很高兴,他一直都不明白秀秀为什么突然对自己家这么好。大豆想了很多次也没想明白,后来大豆索性就不想了。大豆和张小芬一起像贵客一样坐在了秀秀家的饭桌上。秀秀买来了酒,说这是啤酒,城里人就喜欢喝这种像泔水一样的酒。我们今天就做一回城里人吧,城里人吃猪脚,我们也吃猪脚。
于是国生和秀秀带领着大妞、二妞和三妞,张小芬带领着大豆,他们一起做起了城里人。夜越来越黑了,在点电灯之前秀秀说,国生你把二十五瓦的灯泡换成四十瓦的吧,今天我们都做城里人了,还会在乎点几瓦的电灯?四十瓦的灯泡亮了起来,让灯泡下面的人就更有了城里人的感觉。国生一直在低头喝酒,张小芬也一直低头喝酒,只有大豆和大妞、二妞在吵闹。秀秀说,大妞、二妞,你们吃完了就和大豆一起去祠堂道地的路灯下跳房子吧,大妞、二妞因为跳房子从来没有输给过任何人,所以她们很愉快地答应了,而且拉着大豆一起去。秀秀抱着三妞,三妞在吃奶,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张小芬的身上。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张小芬笑了一下,想说一句什么话来打破这样的宁静,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句什么话来,张小芬只好再笑了一下。秀秀开始劝酒,劝张小芬喝了很多酒,没多久张小芬就喝醉了。秀秀说,国生,国生你这个畜生轮到你了。秀秀和国生一起搀张小芬到了里间,张小芬还在说,秀秀姐,城里人的啤酒真好喝,城里人的啤酒为什么有那么多泡泡,是不是里面加了洗衣粉。加了洗衣粉的酒一定很卫生,我们乡下的酒怎么就不加洗衣粉呢?秀秀没再说什么,她从里间出来,关上了门。然后她坐在外间,并且把外间的门又关上了。
秀秀一直抱着三妞,三妞在她的怀里很安静。里间却不再安静,里间传出了那种压抑的声音,一浪一浪地叩击着秀秀的耳膜。秀秀把门关了,坐在一堆黑暗中。里面的声音又传出来了,秀秀尽量不去想国生和张小芬现在的样子,秀秀想的是大妞和二妞跳房子的姿势,或者是桂花瞎眼气得发抖的样子。但是秀秀的注意力集中不起来,秀秀根本就想不到大妞、二妞和桂花瞎眼的身上去。秀秀很恨自己,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呢?这么聪明的人注意力却这么集中不起来。张小芬的嘴巴像被人捂住了似的,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张小芬的声音时高时低,似乎是在克制着声音向外传播。但是那张床的声音却是不能克制,那张床显然显得有些愤怒了,它不能忍受两个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它身上肉搏,于是叽叽嘎嘎的声音传到了秀秀的耳中。这时候秀秀把脸贴在了三妞的脸上,三妞的小脸嫩嫩的,显得异常光滑。秀秀想,这个张小芬,一定没有醉;这个张小芬果然不简单,她是故意装醉了,如果真醉了她怎么会拼命压低自己的声音呢。
秀秀就这样坐在黑暗里,秀秀的眼泪开始不知不觉地下来了,她开始为自己的这一行动感到后悔,但是秀秀不可以回头了。国生这个畜生一直没有出来,张小芬也没有。张小芬这个荡妇一定是饿坏了,饿了这么久,怎么会不饿坏呢?秀秀想国生和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长的时间,秀秀很气愤,秀秀的牙齿就不由自主地咯咯响起来。秀秀想要去推门,让两个人停止,但是秀秀还是拼命忍着。国生和张小芬一起出来的时候,秀秀看到国生满脸是汗,张小芬的头发湿了,张小芬的脸上潮红的一片,眼睛像醉了的桃花一样迷人。秀秀胃里的酸味就一直一直翻滚着。张小芬这块肥田,如果有好男人去开垦,不知道会有多么美丽。秀秀仍然挤出了笑容,三个人都没说话,因为心照不宣,所以都没说话。没过多久,大妞、二妞和大豆回来了;再然后,张小芬带着大豆回去了。张小芬走的时候,看了看秀秀。秀秀没有抬头,秀秀头也没抬地说,国生,把灯泡换成二十五瓦的吧,我们又不是城里人,不需要点四十瓦的电灯。国生没说什么,他的眼睛一直在张小芬身上逗留。他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再一次把张小芬的衣服剥去了,他看到了白皙的皮肤和肥大的屁股。他就笑了一下。
4
秀秀不怎么去张小芬家了,但秀秀还是张小芬的好姐妹,村里人都说一个村出来的姑娘终究还是有情谊的,你们看看秀秀和张小芬就知道了。秀秀抱着三妞,带着大妞、二妞去娘家旺妙住了几天。秀秀有六个姐姐和一个弟弟,秀秀娘一直生,一直生,生到有了儿子为止,生到秀秀娘生儿子像生鸡蛋一样简单。在田里锄地,锄着锄着肚子痛了,就蹲在稻草丛边,皱皱眉,咬咬牙自己抓住小孩的一条腿,一拉就出来了。然后用牙咬断脐带,包扎一下,一手扛锄头,一手抱孩子,就回到了家。后来秀秀从村里人那儿听说,自己就是这样被娘抱回家的。而在生下弟弟的时候,娘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礼遇。爹坐在堂屋里捧着万金儿子一哭就是一天,从中午哭到半夜,哭一阵,笑一阵。从那时候开始秀秀知道人是有级别的,比如说在自己家里,弟弟是一等品,而她和六个姐姐统统是二等品。
秀秀带着三个女儿回了娘家。秀秀回娘家的时候,路上的人都和她打招呼。秀秀已经很久没有回娘家了,爹娘就问秀秀这次为什么想到要回娘家。秀秀说,我想让你们看看三妞,我的三妞比以前大很多了。爹娘就抱过了三妞,他们象征性地看了一下,又迅速还给了秀秀。他们自己就生了七个女娃,所以他们对女娃根本就不感兴趣。秀秀站在门口,门口刚好有那么一轮内容苍白的太阳,但是这片属于娘家的阳光还是让秀秀感到了一丝温暖。秀秀看到对门站着一个神情木讷的女人和一个驼着背的男人。男人是秀秀的弟弟,弟弟为了给爹娘传香火已经生了五个女儿了,这五个女儿现在一长溜排着整齐的队伍坐在墙脚跟啃番薯。那个面容泛着油黑的黄而且显现着明显老态的女人,肚子又再一次挺了起来。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要生几个孩子,如果老天保佑,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的,那么她的使命也就完成了。他们一家显然都看到了秀秀,弟弟很勉强地笑了一下,看样子他也是笑不出来。他们一家都没有搭理秀秀,爹娘也对秀秀的到来没有多大的热情。
对于娘家对自己的冷淡秀秀表现出十二分的理解,她仍然像没事一样,给爹娘讲一些丹桂房发生的事,当然出于虚荣心她也狠狠表扬了国生的老实肯干。秀秀还到村子里去转了转,在张小芬娘家门口看到了张小芬的爹和娘。张小芬的娘在晒几件湿淋淋的衣服,那些水不小心就滴到了张小芬娘的鞋子上。张小芬的爹在院子里给一棵砍倒的树刮树皮,他们看了秀秀一眼没说什么,他们知道秀秀和张小芬在做姑娘的时候就不和。但是他们却听到了秀秀一声甜甜的称呼。秀秀说,小芬爸。秀秀又说,小芬妈。秀秀还说,小芬和我在村子里很好,我们经常相互走动,相互关照。秀秀说得最动情的一句话是,旺妙人在外面也不容易的。这句话让小芬爹娘丢掉了手中的活儿,他们把秀秀和大妞、二妞拉进了院子,他们还抱过了秀秀怀中的三妞,不停地逗弄三妞,逗三妞的同时说一些嘘寒问暖的话。这时候秀秀突然想,如果不是拼命拉拢国生和张小芬,那么自己和张小芬和好了,倒真的是一件大好事。
秀秀在旺妙住了两天就回了丹桂房,娘家的空气太沉闷,让她住不下去了。秀秀走的时候对爹娘笑了笑,说我走了,我以后再来看你们吧。你们年纪大了,连怎么笑都忘了。什么都可以忘,就是笑不可以忘。如果连怎么笑都忘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呢?爹娘都没有说什么,但是他们还是站起了身,把秀秀送到门口。他们张了张嘴一直想说一句什么,秀秀也一直等着他们能对女儿说一句体己话。他们终于说话了,他们说,你弟弟这一回生的不知道是不是儿子。
秀秀冷笑了一下,又冷笑了一下。秀秀觉得自己除了冷笑,不会再有其他的笑声了。秀秀纠正了爹娘的说法,说第一,我弟弟不会生儿子,如果要生,也只能是我弟媳生儿子;第二,根据我的经验,肚子圆生女儿,肚子尖生儿子,我看弟媳生的还是女儿。秀秀转身离开了,秀秀带着大妞、二妞,抱着三妞走出很远的时候,才听到爹娘在院子门口一声绝望的惨叫。秀秀没有回头,只是大声笑了起来,大妞、二妞抬头问秀秀,娘,娘你为什么用这么大的声音笑?秀秀瞪了大妞、二妞一眼,说国家又没有规定不可以大声笑。你们给我记住,国家没规定的东西,即使是错的,你干了也没关系。
秀秀娘家离丹桂房十多里地。秀秀是乘一种叫天目山的农运车回到丹桂房的。回到丹桂房的时候天刚擦黑,秀秀就去地里割了一点青菜,然后她在家里和面,她很想吃一碗青菜面。国生一直都没有回来。国生很晚才回来,国生回来的时候秀秀她们早就吃过晚饭了。国生说,我不吃饭了,我已经吃过了。秀秀冷笑了一声。秀秀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老是冷笑,难道是桂花瞎眼传染给自己的?秀秀说,这几天你是不是都在张小芬家吃的?国生说是的。国生接着又说她们家需要做一个大橱,我这几天在给她做大橱。秀秀想不简单呀不简单,张小芬真是精明到家了,做大橱的工钱恐怕也是收不到的。秀秀没有说什么,因为秀秀不可以再说些什么了。
秀秀发现国生变了,国生变得很爱干净,他一天到晚穿着干净的中山装在村子里走来走去。秀秀还发现国生变得很晚回家,秀秀刚说了国生两句,国生就又说秀秀你不可以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秀秀想要和国生大吵一场,但是秀秀忍住了。秀秀忍住的第一个原因是吵架需要力气,自己操持着这个家已经够累了;第二个原因是桂花瞎眼这个老太婆会幸灾乐祸;第三个原因是张小芬就算不幸灾乐祸,但至少也不会过来劝一劝。所以秀秀一直不敢和国生吵架。秀秀不敢吵不等于两个人就不会吵架,国生居然有许多个晚上不回来睡觉了。秀秀当然知道国生去哪儿睡觉了,这时候秀秀开始后悔,秀秀和张小芬睡过一个晚上,知道张小芬的身体对男人的诱惑有多大。
那天晚上国生吃了晚饭往外走,秀秀说不可以走,拦在了门边。国生说你给我走开,你信不信我用降龙十八掌惩罚你。秀秀说,你不可以走,你是我的男人,我答应你和张小芬生一个儿子,但是我没答应你一天到晚往张小芬家跑。国生说,你让开,你不让开我的降龙十八掌真的要来了。秀秀没有让开,国生的降龙十八掌果然使了出来。国生其实不会什么降龙十八掌的,但是国生老是对别人说自己在做木匠的过程中遇到过一位姓杨的高人传给他这门武功。这门武功让秀秀一家鸡飞狗跳,大妞、二妞和三妞在国生和秀秀的厮打中哭出了抑扬顿挫的声调。国生最后还是走出了院门。国生走出院门的时候朝着秀秀吐了一口唾沫,说,叫你以后再管我。秀秀的头发乱了,衣服破了,鞋子也找不到了。秀秀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的嘴角还在淌着血。秀秀就躺在凉凉的院子里,大妞、二妞停止了嘹亮的哭声,她们一起动手拉秀秀进屋。但是秀秀太沉,她们怎么也拉不动。她们看到秀秀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天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们感到很害怕,又开始哭了起来。她们哭了很久,哭累了,后来她们就不哭了。但是就在这时候,她们听到躺在地上的秀秀突然很凄厉地笑了一下,她们感到害怕。
5
秀秀在一个清晨起来后呆呆地坐在床边,拿起一面圆镜照着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秀秀看到自己的脸色是蜡黄的,眼圈也黑了,并且有了轻微的眼袋。秀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时光真是太可怕了,明明自己还是一个在旺妙村子里活蹦乱跳的小姑娘,一转眼就变成了三个孩子的妈妈。如果再一转眼,那就是大妞、二妞和三妞一个个地嫁出门去,然后又一个个牵着自己流鼻涕的小孩子回娘家小住。到那时候,秀秀就变成一个浑身枣皮的老太婆了。
那天秀秀没有去干活,她坐在屋檐下想着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她怎么样才可以把国生从张小芬身边拉回来,怎么样才能在国生的心上挂一把锁,怎么样才可以让自己不会输。秀秀后来站起了身,她看到日头升上来,挂在半空中,明晃晃的,很刺眼。再后来秀秀带着三个女儿去了一趟镇上,她扯回来许多好看的布,那个暴牙的营业员很高兴地告诉她这些都是流行的布料。秀秀又买回了擦脸用的润肤霜,还买回来一瓶花露水,还给国生买了一双人造革的皮鞋。她本来想买真皮的,但是真皮的太贵,得一百多块钱。而现在她只花了二十五元钱就买到了一双看上去和真皮鞋一模一样的皮鞋。那时候她想只要经常给人造革皮鞋上油,谁也不会看得出这是一双人造革的皮鞋。她甚至咬咬牙在供销社买回了一件胸罩。其实她是看到过这种东西的,村主任那个从镇上讨回来的老婆就用这东西,在阳台上很招摇地挂着,吸引了村里男人们好奇的眼光。都说人是要穿衣服的,但是没想到人身上的一部分零件也需要穿衣服。营业员看了看秀秀那地方,说天哪,这么大呀,秀秀就感到脸上发烧。秀秀想真是奇怪呀,我已经过了脸发烧的年龄,脸怎么还会烧得厉害呢?秀秀想,一定是自己返老还童了。秀秀这样想着,就好像自己真的年轻了不少。
那天秀秀请王裁缝为自己做了两套衣服。王裁缝的手抚摸了布料后抬起戴着老花镜的眼睛说,这布料一定很贵,秀秀,你们家国生是不是发财了?秀秀说让你做衣服你就做衣服,你的任务是替我做衣服,不是问这问那的。王裁缝想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对呀,我是裁缝,我管那么多干什么。于是王裁缝的剪子像一条蛇一样在布料上游了过去。两天后,秀秀就穿上了新衣服。秀秀还洗了一个澡,在自己身上喷上了花露水,在头发丛中夹了一个黑色的发夹。秀秀炖了一锅肉骨头,肉骨头的清香让大妞、二妞的口水像是没有刹车一样自动滑下来。她们对秀秀身上的新衣服和花露水一点也不感兴趣,她们对像一双牛眼睛一样的胸罩也没有兴趣。她们只对肉骨头有兴趣,她们一次次地问秀秀说,这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吃呀?秀秀怀里抱着三妞,说这不是给你们吃的,这是给国生那个畜生吃的,我要对国生好一点,你们也要多叫他几声爸爸。你们去给国生打酒吧,让他多喝一点酒,多打几个酒嗝,让他想想自己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大妞、二妞就为国生去打酒,她们很快地把酒打回来了,然后她们站在秀秀的身边,等待着国生的回来。
国生终于出现在不远处的弄堂,然后国生一步步向这里走来。他看到了穿着新衣服的秀秀,很奇怪地看了秀秀一眼。国生说秀秀你今天为什么穿得这么漂亮?秀秀你是不是要回娘家去看看?秀秀说我不回娘家就不能穿得漂亮一点吗?以后我要天天漂亮给你看。秀秀让大妞抱住三妞,自己亲自为国生端上了肉骨头,倒上了酒,并且拿出了那双皮鞋让国生换上。国生那天很高兴,他喝着喝着,越想越觉得生活真是太幸福了。国生说,秀秀,今天我在家里怎么像在做皇帝一样,我是不是在做梦?秀秀说你没有做梦,你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你说这个家好不好?国生点了点头又喝下一口酒说,好的好的。
那天国生喝多了一些,躺在床上叽里呱啦地唱戏。后来他感觉到一个软软的女人缠着他,像一条蛇一样。国生睁大眼睛看到了秀秀,秀秀的脸泛着红晕,眼睛湿漉漉的,身上飘着花露水的清香。更让国生感到吃惊的是,秀秀的胸脯上戴着一双牛眼睛一样的胸罩。国生说你怎么这样浪费,奶子还要用这东西保护起来,你又不是村主任老婆,戴这东西干什么?秀秀有些生气,说国家又没有规定只许村主任老婆戴这东西,不许木匠老婆戴这东西。国生看到了一个漂亮女人,闻到了漂亮女人身上的香味,但是他老是不太敢相信这个女人其实就是自己的老婆。不过国生的积极性还是被调动了起来,他红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就去褪秀秀的裤子,手伸进去的时候秀秀激灵了一下,秀秀想,我怎么啦?我是过来人,居然会有那么紧张和激动。秀秀等待着国生,但是国生最后满头大汗趴在她身上一动也不动。国生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它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呢!秀秀的眼泪下来了。秀秀轻轻推开国生,侧过身子去睡。秀秀想,一定是张小芬那个狐狸精把国生搞得筋疲力尽了,所以国生在自己老婆身上就不行了。秀秀一夜没有合眼,秀秀想,我得去找张小芬,我不找张小芬,国生就完蛋了,就永远也不会再是秀秀的老公了。
第二天早上秀秀去找张小芬,张小芬还赖在被窝里,听到敲门,衣服也没穿就来开门。一开门她看到的是秀秀,就有些失望的样子。秀秀的眼睛很尖,说你一定以为是国生来敲门吧。张小芬坐回了被窝里,迎着秀秀,毫不示弱的样子。秀秀坐到张小芬的床边,她们很久都没有说话,只看到门缝里漏进一丝光亮像一条小蛇一样,很瘦弱地躺在地上。秀秀叹了一口气,说张小芬你能不能放过国生,如果没有他我就没有家了。我们都是从旺妙嫁过来的,不算亲如姐妹吧,总还是乡亲对不对,你放过她行不行?张小芬把脸埋到了毯子里,过了很久才抬起头说,秀秀姐,其实我也离不开他了。我答应你不去找他,但是他来找我,我就没办法了。能不能看住他,就看你的了。秀秀不能再说什么了。秀秀想张小芬已经说到这分儿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呢,都是自己的男人贱,老是一次次地跑来找张小芬。秀秀又叹了一口气,说,我走了。
这时候门被撞开了,国生端着一盆骨头进来说,小芬你吃肉骨头吧,吃骨头营养好。这时候国生看到了屋子里的秀秀。国生愣了一下,说秀秀你怎么也来了。秀秀什么话也没说,那盆骨头还是秀秀昨天为国生炖的,现在这盆骨头被国生用来“孝敬”张小芬了。秀秀盯着国生看,看得国生汗毛直竖。国生说,秀秀,你不要这样子看我。秀秀从国生身边向门外走去,走到国生身边交错而过的时候秀秀说,国生,你给我走着瞧。
张小芬看了看国生,国生又看了看张小芬,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秀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6
秀秀变得不太爱搭理人了。秀秀带着她的三个女儿,在村子里走来走去,像影子一样飘忽不定,无声无息。秀秀的身影不再出现在张小芬的家中,张小芬也尽量不再和秀秀照面。人是很怪的动物,牵涉到感情上的事,每个人都是自私的。秀秀一直都在想,是不是从旺妙和张小芬一起做姑娘时开始,一直到现在,自己都已经输给张小芬了。秀秀想再下一步就是,国生不再回家住,而完全有可能住到张小芬家中去。
秀秀没有办法。秀秀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聪明的人,但是现在一点办法也没有。无数个夜晚秀秀都睡不着觉,一遍遍抚摸着自己,她细细体味着自己的皮肤——自己生了三个女儿,但是皮肤仍然是白嫩的。自己的眉眼周正,凭什么就会输给一个张小芬呢?一个月夜,秀秀把自己脱得精光,她站在床前一直看着自己的身体,并且一遍遍深情抚摸。秀秀说,国生,你不要后悔,这么好的女人给了你,你却不要,你不要后悔。秀秀摸着自己的胸脯和屁股,该凸的愤怒地凸着,该大的大,该小的小,该有女人味的有女人味,秀秀说,国生,咱们走着瞧,我就不信我秀秀斗不过你。张小芬,你也走着瞧,我要让你们都看看秀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秀秀一直是一个勤劳的人。秀秀把三妞交给大妞,然后她戴着草帽,背着锄头,走在村口的大路上,走出了虎虎生风的样子。秀秀的农活做得很细,许多男人也不是对手。秀秀在锄草,国强也在自己家的田里锄草。国强家的地就在秀秀家的地附近。国强是刚从部队回来的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长得浓眉大眼的,但是不太爱笑。国强不太爱笑是因为他从部队回来后本来可以到镇派出所做联防队员的,结果这个名额被同样从部队回来的镇长的小舅子抢走了。小舅子和国强是一个连队的,碰上的时候就多了一分尴尬。国强很想幽默一下,但是却怎么也幽默不起来。国强说的只是,老战友,以后如果我进去了,你多照顾。
秀秀一直在和国强说话,秀秀问长问短,问一些国强部队上的事。起先国强没有多大的兴致,问得多了,国强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听到秀秀咯咯咯的笑声,国强就感到很开心,就拼命讲笑话。秀秀听了就拼命笑,不时拿眼看一看国强。国强也抬眼看看秀秀,突然发现秀秀眼帘低垂的样子很漂亮。秀秀生了三个孩子,但是身架子还是那样苗条。秀秀的眼睛里盛满了水,笑起来的时候那水就开始荡漾起来。国强的肚子咕咕咕叫起来,但是国强没有回家,秀秀也没有。其实秀秀也饿了,秀秀看了看四周,再也没有什么人。秀秀就惊叫了一声,国强说什么事。秀秀没说什么。国强又问什么事,秀秀还是没说什么。国强就提着锄头过去了。秀秀说没什么,秀秀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秀秀说一条四脚蛇吓了我一跳,它跑掉了。国强要往回走的时候,秀秀放低声音说,国强,坐坐,你陪秀秀姐说说话。国强的脚步就挪不动了,他想我这么大个人怎么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
国强和秀秀坐在锄头柄上。到处都是泥土的腥味,不远的山上苦呀鸟一声一声叫着苦呀,苦呀。秀秀说,国强,你说做人苦呢,还是做鸟苦呢?我觉得做什么都不如做人苦。国强对这个话题反应平平,觉得这样一个命题对他来说太显深奥,而且他最大的不如意也仅仅是做联防队员的名额被人抢走了而已。麦苗已经灌浆了,在阳光下的气息就一浪一浪向这边涌来。秀秀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又打了一个喷嚏。秀秀打了无数个喷嚏。然后秀秀伸出手抓住了国强的手,她看到国强像桂花瞎眼一样开始颤抖起来。秀秀笑了,秀秀的眼睛一直盯着不远的麦地里看,后来她努了努嘴,国强就喘着粗气抱起秀秀直奔麦地。
秀秀从来没有想到大地才是最好的爱床。秀秀想,想要引诱一个男人真是太容易了,怪不得国生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往张小芬家跑。秀秀轻轻解开了纽扣,她看到国强在慌乱地扯着衣扣就轻轻笑了一下,说国强你不要慌,你要慢慢来。国强果然停下动作,他看着秀秀笑了笑,然后俯下身咬了咬秀秀的嘴唇。秀秀的舌头伸到了国强的嘴里。这时候秀秀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就算是等一下死了,秀秀也已经不管不顾。国强脱了秀秀的裤子,秀秀感受到来自大地的层层凉气向身体传达着。到处都是金灿灿的麦穗和一望无边的蓝天。秀秀感到了一种陌生力量的入侵,她的肌肉不由得快意地紧张起来。她抱紧了国强,紧紧抱住国强。她在国强耳边轻声说,弄秀秀,弄秀秀,弄秀秀。
国强什么也没有说,国强在辛苦地忙碌着。国强这时候突然跳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起了那个镇长的小舅子。小舅子改变了国强的命运,所以国强开始愤怒起来,这样的愤怒体现在他的冲撞上,让身下的秀秀突然有了那么一种从未有过的愉快和幸福。秀秀差点就要晕过去了,秀秀说,弄秀秀,弄秀秀,闭着眼睛低低吼叫,用自己最大的热情迎接暴风骤雨的降临。
苦呀鸟还在一声声叫着。国强说我走了,说完就走出了麦田。秀秀看着一个强壮挺拔的小伙子离去,没有起身,她的身子骨已经碎了,她就那么躺在凉凉的麦地上。秀秀对自己说,秀秀,你是不是快要死了,还是死了以后又活过来了?她突然想到了国生和张小芬,国生和张小芬偷情的时候也一定像她和国强一样,一点也不怕累,就像做快乐的神仙一样。秀秀开始心痛,秀秀想看来国生是不太可能回头了,秀秀已经尽了她的努力,但是国生没有回头。这时候秀秀想,人一钻进死胡同的时候,是不可能再钻得出来的。秀秀当然知道张小芬对国生的诱惑会有多大,就像她轻而易举地勾引了国强一样。但是秀秀还是希望这一切都不要发生,她还守着国生过她的小日子,可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没有什么路可以回头。她起身的时候,看到麦子被压倒了一大片,看到自己身下曾经躺过的地方明显有一个浑圆的屁股的痕迹。秀秀笑了起来,风吹起了她的头发,秀秀很开心地笑着。秀秀后来不笑了,轻声说,国生你既然不想回头,那你也不要怪我。
7
秀秀的脸上有了光泽,她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时居然有了歌声。秀秀没有再说一句让国生回家的话,秀秀仍然经常背着锄头走向田间,在乐此不疲地和国强偷情的过程中,秀秀找到了自己的快乐。
那天秀秀在王二瘌的小店门口碰到了桂花瞎眼。那时候秀秀没有背锄头,只是抱着三妞而已。三妞比以前大了不少,她粉嘟嘟的身子在秀秀怀里扭来扭去。桂花瞎眼的一只独眼盯着秀秀看,秀秀冲着那只独眼灿烂地笑了。秀秀说,桂花婶,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张小芬了,我不去看张小芬是因为我很忙,但是张小芬比我还要忙。秀秀又说,桂花婶,你最近有没有去看过你儿媳妇?桂花瞎眼没有说话,怕一说话又要像上次那样不停地颤抖。那次颤抖让她两天两夜都没有睡好觉,她不想再两天两夜睡不好觉了。
秀秀看着桂花瞎眼一步步蹒跚着离开了王二瘌的小店,又笑了。秀秀的笑很从容,让村子里的许多人都感受到了国生家的女人那种能做大事的气度。秀秀看到桂花瞎眼朝张小芬家里走去,她很开心。秀秀想,国生你等着瞧,张小芬你也等着瞧。
那天晚上国生回家吃晚饭。秀秀看到一个男人背着一只木工箱子向家中走来。秀秀说,大妞,你去打一斤老酒,离开我们家很久的男人回来了。大妞拿起盐水瓶,愉快地蹦跳着去打老酒了。秀秀说,二妞,你把三妞放到摇篮里,离开我们家很久的男人回来了,你给灶膛添火,我要为这个男人炒几个鸡蛋。过不了多久,酒和蛋放在了国生的面前。国生喝了一口酒,看看秀秀;又喝了一口酒,看看大妞;再喝了一口酒,再看看二妞;然后他喝了一口酒以后,走到摇篮边看了看三妞。三妞把手指头含在嘴里,无声地对着爹笑着。国生也笑了,他坐回桌边,再喝一口酒,然后有了一长声的感叹。大妞笑出了声,大妞对二妞说,从来没有听到过爹打这么长的一个酒嗝。二妞说,那不是酒嗝,那是一声叹息。果然她们听到国生叹了一口气后说,做小伙子打光棍的时候,梦里醒来都在想着女人。现在一张床上爬来爬去居然有四个女人。秀秀站在他的身边,亮亮的眼睛满含着笑意看着他。国生一抬头,盯着秀秀看了许久。国生突然说,秀秀,你怎么突然变漂亮了,你为什么变得这么漂亮?
国生说,张小芬怀上我的孩子了,我就要有儿子了。张小芬那么大的屁股一定是专门生儿子的,我马上就会有儿子了。国生又说,那个桂花瞎眼今天到张小芬那儿去了,张小芬没理她,我也没理她。那个老太婆居然冷笑了一下,让我一整天都感到冷得不得了。那个老太婆冷笑的威力居然那么大,像棒冰厂里的制冷机似的。秀秀一直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问,只是脸上挂着笑。秀秀说你今天晚上是留在家里呢,还是去张小芬家?你就算一辈子不回家,我也不会来求你了。但是国生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你有了儿子那是你的喜事,跟我秀秀无关。你做任何事情都要想一想,如果想从我秀秀这儿赢一点什么的话,那是不太可能的。
国生说我没想赢,我只要我的儿子。我教他做木匠,再让他给我生十个孙子。我不要他做官,不要他发财,我只要他下面长的是小鸡鸡就行。国生后来喝完酒又背起木箱走了,他走出很远的时候,发现秀秀没有站在门口,站在门口的是二妞和抱着三妞的大妞。她们的姿势像电影里面送亲人去参军的老百姓一样,国生的心头突然涌起了那么一种任重道远的味道。
秀秀没再去关心张小芬和国生的事,秀秀只是抓住每个机会和国强亲热,玉米地、小山坡、青草地到处留下了他们的影子,他们就像疯子一样疯狂着。许多次秀秀问国强,我们是不是疯了,我们老是在野地里做这事是不是疯了。国强说没有疯,我们这叫野战,在野地里作战。秀秀说,会不会被村里人知道,丹桂房人个个都是精怪,他们的消息灵通得像报纸一样。国强说,管他呢;国强又说,管他呢,管他呢。秀秀就一把抱紧了国强。
终于有一天国生喝醉了酒。国生喝醉酒的样子使他看上去有点像醉打蒋门神的武松。那天国生踢开了房门,然后一手提着斧头,一手抓住了秀秀的头发往外拖。秀秀听到了大妞、二妞和三妞的哭声,三个女儿的哭声跟着国生和秀秀来到了国强家的门口。丹桂房人都涌了过来,秀秀一抬头看到了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秀秀低下了头,她根本不是国生的对手,所以她低下了头。国生丢掉斧头,骑在了秀秀的身上,然后他说秀秀你敢和国强做那种事,我就敢让你领教我的降龙十八掌。国生的巴掌狠狠抽在秀秀的身上,人群里有人说那完全不是降龙十八掌,降龙十八掌不是骑在身上抽的。秀秀没有反抗,秀秀的头发被国生死死地揪着,秀秀想你打吧,你打死我算了。国生没有打死秀秀,国生打了半天秀秀以后,有些累了。国生提起了斧头,然后他歪歪扭扭地走向国强的家门。这时候秀秀一抬头,她看到了丹桂房人的笑容,看到了桂花瞎眼那只独眼里放出来的光芒。桂花瞎眼开始对秀秀挤眉弄眼,这个老太婆把自己枣皮一样的老脸弄成奇形怪状的样子,让秀秀觉得好笑,于是秀秀对着桂花瞎眼笑了一下。桂花瞎眼吓了一跳,她怎么也想不到被打成了一摊泥一样的秀秀居然冲着她笑了一下。秀秀又看到了张小芬,张小芬站在人群的背后,她碰到秀秀的眼神时,垂下了自己的眼帘。然后,秀秀看到张小芬挤出了人群,向自己的家走去。
国生用斧头狠命劈着国强家的门,门被国生劈了一个大洞,然后国生走进了国强的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后窗开着,国强一家人大约都是从后窗走的。没有一个人去劝国生,也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他们当然不会怕国生的降龙十八掌,但是他们怕国生的斧头。国生开始砸东西,他首先砸的是锅,然后他砸碗橱,然后他砸立柜,再然后他砸的是一台黑白电视机。那是一台新买的电视机,许多丹桂房人都感到可惜。本来玻璃块里面会出现那么多小人,现在噼里啪啦一阵,这个小匣子再也不会出现小人了。国生砸得兴起的时候,一辆三轮摩托车悄悄开进了村里。
国强出现了,站在了拿着斧头的国生面前。国强笑了笑说,国生哥,你有没有砸够?不要以为我会怕你的降龙十八掌。站在国强身后的是镇长的小舅子,小舅子抢了国强的饭碗,本来就有些内疚,听到国强报案,马上放下手中的麻将牌开上三轮摩托就赶到丹桂房来了。国生说,国强你居然干了我的女人,丹桂房人都知道了,我这个做乌龟的却最后一个知道。国生又说,国强,今天我劈了你。国强又笑了,说,国生,你劈不到我的,我今天让你吃手铐。国强迎着国生的斧头走过去,国生说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就降龙十八掌和斧头一起来了。国生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斧头已经到了国强的手中。国强再那么一个小动作,国生的手已经扭了过去,镇长小舅子走上前去,啪的一声给国生上了铐,并且很威风地说,带走。后来小舅子看看他并没有带兵来,于是只好亲自把国生给带走了。
丹桂房人散了开去,丹桂房人看到国强拍了拍手掌,像要拍尽手上的灰尘。国强说,我是侦察兵出身的,国生这件东西也敢跟我斗?国强又说,今天国生砸掉的东西,一样也没有白砸,我让他一件不少给我换成新的。然后国强伸手去拉秀秀,秀秀像一枚砸向大地的钉子一样,牢牢地钉住了。
秀秀在地上躺了一个晚上,那晚的星星很好,大妞、二妞抱着三妞一直坐在她的身边。秀秀对大妞、二妞、三妞说,你们为什么是女的?你们为什么要是女的呢?
8
秀秀在床上躺了三天,秀秀想自己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似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第三天的时候,秀秀很想吃一碗鸡蛋面,她对大妞说,大妞,我想吃一碗鸡蛋面。大妞就去下面了,拿了一张凳子垫在脚下才够得上灶台。二妞忙着烧火,一会儿一碗鸡蛋面就被捧到了秀秀的面前。秀秀吃面的时候,觉得这碗面特别咸,但是秀秀还是吃得很开心。秀秀吃完面后抱起三妞给她喂奶。三妞一直很听话,这么小的娃子居然会这么听话。秀秀在喂奶的过程中对着大妞、二妞和三妞哭了,秀秀说你们为什么要投胎到国生家?你们为什么不投胎到城里去呢?城里人生男生女都一样。大妞和二妞也哭了,三妞也跟着哭,于是一支嘹亮的交响乐就响了起来。
秀秀把三妞交给大妞、二妞,说我要把你们的爹去救出来。秀秀语气坚定,她的脸还有些肿胀,嘴角挂着血痂。秀秀向镇派出所走去,在派出所门口碰到了张小芬,她们对视了一眼想要擦肩而过,这时候秀秀叫住了张小芬。秀秀说小芬你站住。小芬以为秀秀要干什么,她的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颤抖得与她的婆婆桂花瞎眼一模一样。秀秀看到张小芬的肚子已经稍微有些显山露水了。秀秀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个究竟。秀秀蹲下身,她轻轻地抚摸着张小芬的肚子,然后把耳朵贴了上去。秀秀听到了肚子里一个小子的歌唱,秀秀就仰起头冲张小芬笑了一下。秀秀后来站起身来,说张小芬一开始我们就都错了,我不该让你为国生生儿子,你也不该假装酒醉半推半就。张小芬的脸红了一下,但是她还是坚定地说,秀秀我一定要把他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我一定要把他生下来。秀秀说,你想生是你的事,但是你救不了国生的,国生只有我能让他出去,你信不信?
张小芬后来走了。张小芬走之前看了秀秀很久,对秀秀说,秀秀我是不能和你比的,我是个小女人,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的孩子。
秀秀见到了派出所所长,派出所所长是个瘦子,秀秀没有见过那么瘦的瘦子。那套小号的警服穿在所长身上就显得异常肥大,所长的头露在衣领外面,多么像从麻袋口伸出来的一颗绿豆芽。所长正在用指甲剪修理指甲,所长的指甲很长,他修指甲也就特别用心。他问你找谁。秀秀说我找所长,我找所长主要是因为我的男人国生被你们抓进来了。国生犯的事主要是砸了人家的东西,而他之所以砸东西主要是因为喝醉了酒。所长把头抬了起来,说你这个女人不简单,居然可以说那么多个主要,那么你今天来的意思主要是什么呢?
秀秀很妩媚地笑了一下,说我主要来的目的是想问一下我男人要怎么样才可以出去。所长哑哑地笑了,说把人家的家里砸成那个样子,还想出去?告诉你,判刑十年。秀秀又妩媚地笑了一下,知道判刑十年那是不可能的。秀秀一直对着所长妩媚地笑着,所长修完指甲后也笑了,所长说,你明天傍晚五点以前交上三千块钱罚款和赔偿款,你就把你男人领回家去。
秀秀又妩媚地笑了一下,她看到所长的喉结在不停地动着,好像发出了咕咕咕的欢叫。秀秀说,所长你等着,明天我一定给你交上罚款。秀秀走出了派出所的门,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所长站在派出所门口,瘦弱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似的。秀秀眯了眯眼,又妩媚地笑了一下。
秀秀去找国强。秀秀看到国强正在修补一扇门,那扇门就像打上补丁的衣服似的,样子显得不太好看。秀秀说,国强,派出所所长已经说了,国生要判刑十年。国强说,那是所长的事,所长的事和我无关,我只要报案就行了。他砸了我那么多东西我为什么不报案?要是不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先打他一顿再去报案。秀秀说,国强,你想要赔多少钱?派出所让我先交三千块钱,才可以让国生出来。我没有那么多钱,你能不能借我一点?
国强站在门口想了很久,然后国强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有一千块钱,那是我的退伍费。秀秀说你借给我吧,我会还给你的。我一下子借不到那么多钱,但我必须把国生救出来。我可以没有国生,但是大妞、二妞和三妞怎么可以没有国生呢?国强领秀秀进屋,然后国强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千块钱。秀秀接过钱的时候,拉住国强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秀秀说,国强,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副身子了,你想要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要,我为你留着。
国强的手在秀秀的奶子上停留了许久,他的手忽然活了,像奔跑在土埂上的拖拉机一样在秀秀身上奔跑起来,然后他一把抱起了秀秀,把秀秀放倒在床上。那个黄昏,金灿灿的夕阳从窗户溜进了房间,洒在了两个人身上。秀秀异常卖力地做着事。秀秀脑子里什么都不去想,只是认真地做着事。秀秀想,人在烦恼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做这事。秀秀这样想着,所以秀秀和国强把这件事做得酣畅淋漓。两个人的身上都是汗,秀秀拼命扭着国强身上的肉,秀秀说,国强,国强,国强。后来国强和秀秀并排躺在床上,看夜色像一只黑色的口袋一样套在了他们的头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后来国强忽然笑出了声。秀秀说,你开心什么,你为什么笑?国强说,国生劈了那么多的东西却没把床劈了,他居然为我们留了一张床。秀秀又扭了一把国强,秀秀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秀秀牵着一头牛去了镇上的牛市。路上丹桂房人问秀秀,秀秀,你这么早就去放牛,是不是因为早上的空气新鲜?秀秀说我不是去放牛的,我要把这牛卖了,我现在连人也养不住,我还养什么牛?秀秀后来骑在了牛背上,秀秀小的时候经常骑在牛背上去放牛,长大后秀秀就从没骑过牛。现在秀秀很想骑牛,秀秀摸着牛身上粗粗的牛毛,想这头牛马上就成了人家的了,这头替自己家六亩地立下汗马功劳的牛就要走进别人家的牛栏了,秀秀有些伤感。丹桂房人都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骑着牛,像一个骑兵去参加战斗似的。
秀秀在牛市上看到了许多牛,秀秀和牛站在牛市里,有许多人看秀秀,但是没人看她的牛。秀秀想还是把自己卖了吧,牛是卖不出去了,还是卖自己算了。总算有一个中年人走过来,中年人问秀秀,你这牛卖多少钱?秀秀想了想,秀秀想多报个数,但是秀秀又怕唯一的顾客会逃走。秀秀后来说了一个故事,秀秀的故事是自己在路上捡到了一个孩子,现在这个孩子生重病快不行了,她已经变卖了所有的东西,现在把最后的一头牛牵了出来。秀秀这样说着的时候好像自己真的捡到了一个病孩似的,她的鼻子忽然酸了。秀秀说我把这头牛卖了,给他看病,如果再不行,那也是老天爷菩萨不保佑他,我算是尽了心了。秀秀楚楚可怜的样子让那个中年人感到很难过,中年人差点就要掉眼泪了。中年人问你想把这头牛卖多少钱?秀秀说两千块,不能再便宜了,再便宜就救不了那孩子了。人群里有人爆发出刺耳的大笑,有人说,两千块是不是连人一起卖?这里到处都是皮毛光亮的好牛,你这头牛居然值两千块。秀秀不去理会别人,只是楚楚动人地看着中年人。中年人掏出了钱,数了好多次,身上也只带着一千八百块,中年人就叹着气要离开。秀秀说,你给我站住,秀秀想这句话多么像地下党员处决叛徒前说的话。秀秀说,一千八就一千八吧,我不能再等了,我得赶紧去救人。
秀秀把牛卖了,秀秀看到牛被中年人牵着离开的时候是一步三回头的。牛回头的原因是它在秀秀家住了好几年,吃秀秀家的草,睡秀秀家的牛棚,已经有感情了。中年人回头的原因是,秀秀真是个好人,秀秀舍得花钱救人,他当然也舍得花钱买牛。其实他自己的一头好牛才卖了一千八百块钱,现在他又牵了一头并不怎么好的牛回去了,他今天做的事居然是去牛市换了一头牛。
秀秀果然向医院走去,她不是去医院救那个病孩的,她是去卖血的。她对医生说我卖两百块钱的血,我就缺两百块钱,所以我只卖两百块钱的血。后来秀秀果然卖血了,看到自己暗红色的血流到了一只塑料袋里,那只袋子很像是一只酱油袋的样子。然后秀秀领到了两百块钱,揣着三千块钱来到了派出所。所长还在修理指甲,秀秀说所长,你们派出所的任务是不是每天都要修理指甲?所长看到了昨天来过的女人,站在他的身边妩媚地笑着。所长说,天哪,你的笑容为什么惨兮兮的?你怎么了,是不是没吃早饭?所长后来掏出了一个面包让秀秀吃,秀秀说,谢谢你,你真是人民的好警察。所长说,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秀秀交罚款的时候,所长拉住了秀秀的手,秀秀又冲所长妩媚地笑了一下,秀秀看到所长脸上仅有的一点肌肉开始激烈地颤抖起来。所长突然变得结巴了,讲了很久的话,听了很长时间,秀秀才听懂所长说的是其实不交罚款也可以放国生出去的。所长的手开始在秀秀身上奔跑,所长整个人越来越颤抖了。秀秀推开了所长,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对所长说,还是交罚款吧。
秀秀领着国生出了派出所的门,秀秀和国生一句话也没有讲,一起向丹桂房走去。走到村口的时候,国生说,秀秀,我不回家了,我回张小芬家,张小芬已经怀了小孩,我得去给她做鸡蛋汤。秀秀什么也没有说,一阵风吹来,吹得路边的几棵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着,秀秀的眼泪就在这样的响声中滑落下来。秀秀看着国生的背影轻轻地叫,国生,国生,国生你回来。国生停了一下脚步,转头很灿烂地朝秀秀笑了一下,但是他的脚步最终却没有停下来,他的脚正一步步地向张小芬家迈去。秀秀绝望了,秀秀愤怒地低号了一声,秀秀本来想大声号叫的,但是秀秀实在是没有力气了。秀秀向自己的家里走去。秀秀卖了很多的血,所以秀秀很累,她感到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一堆棉花上一样。秀秀来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迎接她的大妞、二妞和大妞怀里抱着的三妞,她们轻轻笑了一下,她们的笑容异常温和。秀秀也想笑,但是她没有笑出来,就昏倒在家门口了。昏倒之前秀秀想,我的三个女儿,哪一点比谁家的儿子差?
9
秋天到了,秀秀的日子一直都很平静。秀秀守着三个女儿,三妞已经在地上满地跑了,三妞能叫妈妈了。那天秀秀看到一个人向院子里走来,是大豆。大豆的脸是铁青的。大豆说,妞妞妈,妞妞妈,我妈妈不行了。秀秀说,你妈为什么不行了?大豆说我妈痛得在床上打滚,我妈的裤子上都是血。秀秀向张小芬家跑去,看到了脸色苍白的张小芬。秀秀抱起张小芬放倒在一辆手拉车上,然后秀秀拉起手拉车向镇医院奔跑。丹桂房人都看到秀秀拉车的时候奔跑如风,看不清她的一双脚,只看到她的下半身被路上扬起的灰尘包裹着。丹桂房人都在说,秀秀这个人居然看上去像一个长跑运动员。
那天秀秀一直守在医院的走廊上,秀秀看到了大妞、二妞和三妞,又看到了大豆,接着秀秀看到了失魂落魄赶来的国生。国生焦急的样子让秀秀很厌恶,秀秀想上次去派出所交罚款一定是自己的脑筋搭错了。秀秀看到国生的样子都感到恶心,秀秀想吐,后来找到厕所狠命地吐起来,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干净了。接着丹桂房又来了一些人,他们一半是关心张小芬,一半是看这件事情究竟会变得怎么样。医生进进出出,医生越来越多了,后来有一个医生冲着人群喊,谁是张小芬家属?丹桂房人相互看着,这里只有大豆是张小芬的家属。医生说,病人大出血,我们正在抢救,谁是病人家属,请赶快在这张纸上签个字。国生一把夺过了那张纸,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如蚂蚁一样爬满了许多字。国生说,我签我签。国生在那上面画了一个圈。医生冷笑了一声说,要签字,你又不是阿Q,你画个圈干什么?国生后来歪歪扭扭地签了字,签完字他看到丹桂房人都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国生什么也不管了,国生的心在手术室里,不在手术室外。
许多医生忙忙碌碌地奔进奔出,他们的脚步就像踩在国生的心上一样,每走一步国生的心就会痛一下。后来渐渐平静下来了,后来一个医生找到国生。医生平静地对国生说,是个男孩。医生又平静地说,可惜死了,大人和小孩都死了。医生把两只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他说话的时候连口罩都不摘掉,这让他看上去更像医生。他走开很久以后,国生的腿一软,倒在了走廊上。丹桂房人把他抬回了家,还把张小芬和小孩的尸体抬回了家。大豆哭喊着和村里人一起回去了。医院走廊上只剩下大妞、二妞、三妞和秀秀。秀秀一言不发,黑夜一寸寸降临了,秀秀脑子里都是张小芬的影子:这个张小芬的笑容曾经多么灿烂;这个张小芬曾经和秀秀一起睡过觉;这个张小芬身上都是血,脸色多么苍白;这个张小芬在秀秀策划的一件事情中做了牺牲品,秀秀自己也遍体鳞伤;这个张小芬其实一点不坏,其实应该和秀秀成为好姐妹的。秀秀后来站起身来,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需要大妞搀着她才可以走路。她们走出医院的时候,大妞说,娘,张小芬为什么一定要再生一个儿子?
国生回到了家。国生一直躺在床上,好像一只被人敲了一棍的狗一样一言不发。秀秀说国生,你走吧,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国生说我为什么会走不了了?我又没犯法,我又没去砸人家的东西。国生又说,秀秀,我为什么不能有儿子?我儿子都已经快生下来了,为什么还会死掉?是不是我这个人命不好?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现在又没了儿子,一定是我的命不好。秀秀说,你的命够好的了,张小芬的命才不好呢。张小芬死了老公,现在不仅自己死了,连刚生下来的儿子也死了,你说她的命是不是最不好?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比别人多活几年,你就不可以说自己的命不好。
那天早上下着雨,那是秋后的第一场雨。雨不大,但是一直没有停,所以院子里奔来奔去的都是水。那天秀秀看到了桂花瞎眼一只闪闪发亮的独眼,那只白内障的眼睛居然闪闪发亮,秀秀想,今天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果然她听到桂花瞎眼站在秀秀家的院子里,吃地笑了一下,又哧地笑了一下,桂花瞎眼一直哧哧哧地笑着。她的衣服被淋湿了,但是这个满头白发的瘦老太婆什么也不顾。秀秀说大妞、二妞、三妞,你们给我出来。大妞、二妞、三妞三个人站在了秀秀的身边。秀秀说,等一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许哭,不许出声,只许站在屋檐下。
然后,院子里忽然多了许多人,秀秀认识他们,他们都是巨根的堂兄弟。他们不仅抬来了张小芬母子俩,他们的手中还都操着铁棍。桂花瞎眼尖尖的声音响了起来,国生你这个畜生,你给我出来。国生没有出来。国生曾经把国强的家砸了个稀巴烂,但是现在他不敢出来了。于是有几个人冲进屋去,然后屋子里传来了巨大的声响,就像是地震一样,过了很久,几个人拖出了国生。国生的脸上都是血,身上的衣服也已经破了。大妞、二妞和三妞开始大哭起来。秀秀说不许哭,你们不许哭,他们打的是国生,国生已经不是你们的爹了,所以你们不许哭。但是秀秀的心开始疼痛起来,国生已经不是自己的男人了,他实际上早就成了张小芬的男人,但是秀秀的心还是像蚂蚁在咬一样痛起来。秀秀想忍住眼泪的,但是因为那群蚂蚁太厉害了,秀秀的眼泪终于突破眼眶,掉下一粒,又掉下一粒,然后是一串串又一串串地往下掉。
国生被人拖到院子里,打得滚来滚去,桂花瞎眼的笑声无比凄厉,在院子里钻来钻去,钻进每一个人的鼓膜。桂花瞎眼说,国生,不要以为我只是一个孤老太婆,不要以为我瞎了一只眼睛,不要以为我死了儿子你就可以欺侮我,我今天一定要让你好看。巨根的堂兄弟们仍然在打着国生,国生后来不会动了。院子外面挤满了许多人,还有一些人爬上了围墙,他们兴高采烈地看着一场免费的演出。桂花瞎眼突然掏出一包塑料纸包着的黄灿灿的东西,她俯下身把那东西涂在国生的嘴巴上。桂花瞎眼说白睡别人家的女人还不够,还让人家搭上了命。今天我让你吃老娘的屎,你吃屎吧国生,你吃屎吧,老娘让你免费吃屎。
人群里爆发出笑声,国生躺在雨水中一言不发。他的脸上都是血水和雨水,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时候脸上最多的还是泪水。他什么也不去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儿子都死了,张小芬也死了,他还要想什么呢?他看着站在屋檐下表情木然,只不停流泪的秀秀,以及一直在哭着的大妞、二妞和三妞,看着桂花瞎眼带着一群人离开了他家的院子,看着看热闹的人渐渐离开,看着桂花瞎眼没有带走的张小芬和张小芬身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的婴儿。国生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国生听到大妞止住了哭问秀秀,娘,我们的爹是不是疯了?要是不疯,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笑声?秀秀擦了一把泪想了想说,你爹很早以前就疯了,你娘也疯了,你爹和你娘不疯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事发生了。
10
这天晚上秀秀和大妞、二妞、三妞睡在床上,雨一直没有停。这天晚上国生没有进屋来。秀秀没有去叫他进屋。秀秀不想去叫这个人进屋。其实秀秀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秀秀在听雨,在想这一年来发生的许多事情。第二天早上,秀秀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国生睡在张小芬的旁边,他手腕上的皮肉向外翻转着,像花一样艳丽。他的血在雨水中淌来淌去,他已经死了。
秀秀没有哭。秀秀想这个时候应该哭的,但是秀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眼泪流不下来。秀秀回到屋里,她听到了院门口嘈杂的人声,她知道丹桂房人一定看到了院子里国生死了,丹桂房人一定又可以看热闹了。
镇上派出所的所长带着三个民警一起来了,他们还开来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所长身后不仅跟着国强,还跟着镇长的小舅子。国强指着秀秀说,所长,这个人就是受害者。秀秀朝国强笑了笑,秀秀的笑容里有感激的意思。所长说这个女人我认识,这个女人就是来交三千块罚款的女人。所长带人拍了死者的照片,又到屋里拍了一片狼藉的画面。闪光灯不停闪着的样子,让许多人都想到了刑侦片开头的情景。只是刑侦片里民警们显得比镇派出所的民警要精神一些,开来的那辆警车也不如刑侦片里面的车子好。
国生当然是自杀。国生自杀是因为吃了屎,挨了打,死了儿子。国生是被巨根的堂兄弟们打的,堂兄弟们又是桂花瞎眼指使的。所长叫来了村主任和治保主任,很威严地对这两个人说,你们的小官是不是不想当了?你们村里的事情为什么特别多?是不是钱多了想交几个罚款?所长说,你们赶紧把尸体抬到山上埋了,尸体又不是鱼,可以长时间泡在雨水里。你让尸体泡雨水里,你们自己为什么不泡雨水里?村主任说,我们泡雨水又不是没泡过,我们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经常要淋雨,我们不想泡雨水里主要是怕感冒。所长说你不要跟我狡辩了,你再狡辩我枪毙你。村主任说你有什么权力枪毙人?我又没犯法,你为什么要枪毙人?所长听了村主任的话很恼火,拔出了枪。所长说,我不枪毙你,但是我走火总行吧!我一不小心走火了,你信不信?村主任这时候好像有些慌了,说我们已经在处理了,你不要走火,你一走火,我就和国生一模一样了。
院子里后来渐渐安静下来,村主任让人把国生、张小芬和婴儿拖到祠堂里去了,明天天晴的话就会同时发丧。院子里只剩下秀秀、大妞、二妞和三妞,还有国强。国强叹了一口气,说,姐,姐你挺着。秀秀的眼泪突然下来了,刹也刹不住。秀秀听到国强叫她姐,有了那种从未有过的温暖。秀秀有一个弟弟,那个老是生不出儿子的弟弟从来都没有叫过她姐,只会骑在她身上打她。从弟弟一出生开始,秀秀爹就规定弟弟可以骑在任何一个姐姐身上,弟弟可以骂姐姐、打姐姐,弟弟甚至可以骂爹、骂娘。现在国强叫她姐了,秀秀做了姐,眼泪忍不住。秀秀说兄弟,姐欠你的一千块钱看来暂时还不上了,你得多给我欠些日子。国强笑了笑,说,姐,你就别还了。国生走了,你一个人养三个孩子恐怕不容易。
国强走了。国强走出院门的时候,雨停了。秀秀望着院子里的血污,感到很恶心,在院子里猛地呕吐起来,吐得有些翻江倒海的味道。三个女儿一言不发,她们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目光望着她。秀秀突然觉得三个女儿长大了。秀秀说,你们的爹死了,你们的爹明天一早就要被埋到山上去,你们必须到爹坟前去哭几声,因为你们是国生的女儿。就算国生是个畜生,你们也还是他的女儿。
第二天秀秀带着大妞、二妞和三妞去为国生、张小芬和婴儿送行。秀秀还准备了年糕,准备了粽子,准备了酒,准备了几个橘子和茶叶米。棺是临时做起来的白坯棺,村子里除了村主任带着抬棺的八个丧甲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坑挖好了,棺下去了,泥土盖上去,坟尖出来了,然后村主任带着丧甲们离开了彩仙山。秀秀说,大妞、二妞、三妞,你们为国生哭几声,你们说,国生你吃粽子吧,你吃年糕吧,你喝酒吧,你吃下去那么多东西就有力气在那边做木匠了,做木匠赚了钱就和张小芬、小弟弟一起用。大妞、二妞、三妞就哭了起来。秀秀又说,你们再为张小芬哭几声,没有人替她哭,你们就做做好事哭几声,你们说张小芬,橘子是留给你吃的,你在那边就替国生做饭,替国生洗衣服,替国生照看好他的那个宝贝儿子吧。大妞二妞三妞又接着哭。秀秀说,你们再为弟弟哭几声,弟弟还没看到这个世界就死了,弟弟虽然跟我没有关系,但是跟你们有关系,他是你们的亲弟弟。这时候从山脚下上来一个人,这个人是背着书包的大豆,大豆是来哭张小芬的。大豆哭得成了一个泪人儿。大豆说张小芬,我不叫你娘了,我叫你张小芬,你有了我这样一个儿子,为什么还要为别人再生一个儿子?所以我不叫你娘,我就叫你张小芬。你把我生下来,怎么又不管我了?我下个学期的学费谁给我付?大豆哭够了,又对秀秀说,秀秀,我也不叫你姨了,我叫你秀秀。要是你不跟我娘好,国生就不会跟我娘好。国生不跟我娘好,就不会有小弟弟,张小芬就不会死,秀秀,是你害死了我娘,你不用赖,一定是你害死了我娘。我以后吃也在你家,睡也在你家,我要你为我交下半学期的学费。秀秀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搂过了大豆的头。秀秀后来说,大豆,你住到我家来吧,秀秀不会不管你的。秀秀错了,所以秀秀不会不管你的。大豆把头靠在秀秀的胸前,大豆的眼泪大把大把地流着,大豆昂起头说,妈。
秀秀下山的时候,路过了邓村山下的丹桂房敬老院。秀秀看到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桂花瞎眼也睁着一只独眼在晒太阳,她的神情有些落寞,她带人砸了国生的家,所以敬老院里的老人们都不愿和她说话。这时候,她看到进来三个人,后来她看清是三个小孩,三个小孩是两女一男,一个是大妞,一个是二妞,一个是大豆。三个人走到他的身边,大妞递给桂花瞎眼一碗年糕,大妞说奶奶你吃年糕。娘说我们不可以叫你桂花瞎眼,娘让我们叫你奶奶。娘说你没有了儿子,又没有了儿媳,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二妞递给桂花瞎眼几只粽子,大豆递给桂花瞎眼一壶酒。桂花瞎眼的大腿上放满了东西,但是桂花瞎眼一句话也没有说,突然流泪了。大豆伸出了手,轻轻替桂花瞎眼擦眼泪。大豆说奶奶,你不要哭。桂花瞎眼哭得越来越厉害了,她说我什么也没有了,我只有我的宝贝心肝大豆了。她一把拉过了大豆,在大豆脸上胡乱地亲了起来。大豆很害怕,用尽力气才挣脱出来。然后大豆听到桂花瞎眼轻声叫着,巨根,巨根,你娘的命好苦。巨根是她死去多年的儿子,是大豆的亲爹。桂花瞎眼这样叫着,嗓门越来越大,后来桂花瞎眼站直了身子,大叫起来,巨根,你为什么不回来?你出去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年糕、粽子和米酒全掉在了地上,但是桂花瞎眼一点感觉都没有。她看到敬老院门口突然站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秀秀。那个人轻轻地向三个小孩招了招手,三个小孩就像蝴蝶一样飞到了秀秀的身边。
秀秀在敬老院的围墙外边向桂花瞎眼微笑着,她牵着三妞的手,带着大妞、二妞和大豆一起走上了回家之路。离开敬老院之前秀秀用手捋了捋头发,那么安详平静的一个动作,阳光就洒在她的额头,让她多了许多孕妇才会有的美丽。桂花瞎眼就待在原地,她的眼泪没有干,可是突然她的裤子湿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裤子会湿,敬老院的许多老人都走到她身边,他们轻声告诉她,桂花,桂花你把尿尿在自己裤子上了。桂花笑了一下,说我老了,我真的老了,看来我还是去找我的巨根吧,只有巨根对我最好。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秀秀有了大豆这个儿子,有了三个听话的女儿。秀秀想要平静地生活了,她带着几个孩子向自己的家里走去,在路上她看到了两辆警车,警车和他们擦身而过。秀秀还没到自己家门口,警车又转回头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后来秀秀从国强那儿听说,警车里面坐着派出所所长和镇长的小舅子,当然还坐着司机。除此之外还坐着桂花瞎眼和巨根的几个堂兄弟,他们坐车不用付钱。
秀秀在冬天来临之前带着大豆、大妞、二妞、三妞回了一趟娘家旺妙。弟媳妇已经生了,又生了一个女儿。秀秀看到弟弟把自己灌成了一个酒人,弟媳妇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锁着眉头不停地叹气,弟媳妇看上去已经像一个小老太婆了。和弟媳妇一起叹气的是秀秀的爹和娘。秀秀站在娘家的围墙脚跟,她看到围墙上的天葱长势很好,泛着嫩绿的颜色。秀秀就笑了一下,突然感到初冬的气息暖融融、油腻腻的,这样的气味让她的胃很不舒服。她看了一眼一点都没有表情的爹和娘,然后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肚子里酸水直往外冒,她用手按住自己已经显山露水的肚子,一下子吐出了许多水。
11
又是一个春天来临了。清明快到的时候,秀秀腆着大肚子带着大豆、大妞、二妞、三妞一起到彩仙山上去。那时候天空飘着小雨,他们给国生、张小芬和小弟弟上香。秀秀心里的怨气早就没有了,秀秀说国生,你在那边做木匠要勤快一点,张小芬和小弟弟在那边都要靠你生活呢。张小芬,我们都是从旺妙嫁到丹桂房的,你在那边照顾好国生吧,不要让他喝多了酒又砸了别人的家。小弟弟你要听话,你要听国生和张小芬的话,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他们是你的爹娘。
秀秀又说国生和张小芬,你们给我听好,我也怀上孩子了,我就要生了。我不管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你们都要保佑我们母子平安。秀秀又说,大妞、二妞、三妞、大豆,你们按个子高矮给我排好队。队伍排起来了,秀秀说,一鞠躬;秀秀说,二鞠躬;秀秀说,三鞠躬。这时候秀秀感到肚子有些痛,肚子越来越痛,越来越痛,秀秀的眼泪都涌出来了。秀秀一屁股坐在山坡上,这时候她看到了一支迎亲的队伍走在村里的大道上,又一个新娘嫁进了丹桂房。
秀秀说大妞、二妞、三妞、大豆听好,秀秀要生了。秀秀已经来不及去医院了,你们帮秀秀一起生。
迎亲的队伍像一条蛇一样,鼓乐的声音传到了山上。
秀秀说大妞、二妞、三妞、大豆,秀秀现在很痛,你们帮秀秀解了裤带,你们去找几捆草垫在秀秀的身下。
迎亲的队伍被丹桂房人拦住了,他们在向新人索要糖果作为买路钱。
秀秀说大妞、二妞、三妞、大豆,秀秀痛得不得了,你们一起喊一、二、三,你们和秀秀一起用力好不好。
迎亲的队伍继续前行,他们在一座院子前停住了,然后从院子里出来一个顺利嬷嬷,领着他们向院子里走去。
秀秀说大妞、二妞、三妞、大豆,很好很好,你们继续大声喊一、二、三,大妞你把你的手帕塞进秀秀嘴里。
迎亲的队伍全部走进了院子,新娘在两个女人的搀扶下走进了屋,院子里面的人们在把嫁妆抬进屋去。
秀秀说大妞、二妞、三妞、大豆,小孩子要生出来了。秀秀大叫一声,然后他们都看到一个血淋淋的小人。秀秀的脸上都是汗水,她动作麻利地咬断脐带,就像当年她娘生她的时候一样。她又脱下外套包住这个血人,她看到这个孩子下面的小鸡鸡,疲惫地笑了。国生一直想要的,现在总算来了。但是这个孩子的眉眼,却长得和国强一模一样。
秀秀不去管这个小弟弟像谁,她要把自己的儿子养活,养好。秀秀休息了一会儿说,大妞、二妞、三妞、大豆,你们扶秀秀下山。他们走下彩仙山的时候,秀秀听到娶亲的那家院子里响起了清脆的鞭炮声,秀秀看了那座院子很久。秀秀对那座院子很熟悉,因为那是国强家的院子。国强今天娶了一位大竹院的姑娘做老婆,国强今天是新郎。
秀秀抱着怀中熟睡的小弟弟艰难地下山,突然想到很多年前的春天,她也是在国生的搀扶下成为新娘,并且一脸幸福地迈进国生家的院子。秀秀想到这里,眼泪突然就滴落下来,刹也刹不住,滴在丹桂房的春天的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