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0章 光阴
天明,龙须河边,阮家铺子里,铁器相交的磅礴大势汇聚为清鸣之声响彻云霄。其声声若擂鼓,锤在人心里,也锤在妖族神魂之中。
飘字楼,李飘被剑意激醒,缓缓坐直身子,侧头望向窗外,而后嘴角泛起些许笑意,阮师在给宁姚锻剑,那是一柄降妖的剑。
李飘从怀中拿出铁锭,那铁锭泛着淡金色柔光,若是凡人打眼瞧去,还会以为是块金锭,李飘看着这铁锭,心中不免笑着想到,若是打出一把金剑给阿良,倒也符合他的荒诞不羁。
因李飘即使昏迷之时也在温养这铁锭,如此而来的许多天里,李飘便愈发感觉到这铁锭如胚胎一般,已被唤起灵机。就若玉不琢不成器一般,化比为人,便是只差通窍。
李飘将那铁锭收回怀中,陆沉神通超然,他的伤算是恢复大半,在勉力支撑身体下床,挪至窗前,望向翠绿山林衬着的小镇,看着那随着打铁声激荡的剑气,心中畅快。
在阮邛铸剑的这段日子,陈平安没来看过李飘,李飘知道他在阮邛铸剑功成之时,便即刻启程,但心中却没来由的有些情绪,而后便是觉得自己先前不告而别甚是混蛋。
终于,那打铁之声中只剩下气势磅礴,李飘蓦然叹了口气,陈平安该走了,在李飘回到床上,怏怏躺下时,倏地,李飘似是感受到了什么,而后直起身子,看向门扉,眼中露出些笑意。
在门被敲响时,传来陈平安的声音,“李飘?”
“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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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处树荫下,陆沉远望着阮家铺子方向,忽然笑了笑,站于一旁的贺小凉不禁问道:“敢问师父为何发笑?是因阮邛所铸飞剑?”
“为何这种事……说了你也难清楚,那便走,陪为师走一趟那光阴。”
只见陆沉大袖一挥,贺小凉回过神时,已随着陆沉走在这许多年前小镇的街道上。二人站在不远处遍历陈平安的生死疲劳,最终在那汉子递过的玄之又玄的糖葫芦下结束。
陆沉看着贺小凉似是在思索些什么,陆沉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笑道:“还有些更有意思的。”
蓦然间,贺小凉见到年幼的李飘,同样站在了那卖糖葫芦的汉子面前,只见那卖糖葫芦的汉子,满脸堆笑看着李飘,从竹棒上取出根糖葫芦,开口道:“想吃吗?可怜的娃,这根就当是叔叔请客。”
贺小凉看向李飘的眼睛,年幼的李飘目光未在糖葫芦停留半刻,看向那汉子,眼神通透,而那汉子的笑容似乎是镶嵌在了脸上,随后只听得李飘轻轻的声音,“你对我有恶念头。”
那汉子将糖葫芦插回竹棒,只是瞬间,便面无表情,那汉子心中不免讶异,再看向李飘,问道:“那是怎么一种念头?”
贺小凉见李飘忽然低下了头,在李飘抬头的瞬间,其脸上露出杀意,从怀中掏出前不久才捡来的短匕,杀向那汉子。
只见那汉子看着李飘,摇了摇头,在他的眼中,年幼的李飘慢如蟪蛄,只以手指轻轻点一下李飘额头,李飘便顿时倒飞出去。
贺小凉只见李飘倒在风雪之中,在过了好长时间才醒转,而后起身疑惑地望了望周遭,拾起一旁被雪埋住小半的匕首,而后其背影在飞白中逝去。
贺小凉正要开口,陆沉将食指放在唇前,微微笑道:“再往前走走。”
两人在巷间穿行,光影飞逝,二人在终于在月饼巷的一小门户前止步,门上贴着边角已有些发皱的门神,门内传来阵阵惨烈的哭嚎声。
二人穿门而过,只见卧床之上一女子正拼命分娩,血已经红了大半床榻,一旁站着目光冷淡的李若清,那女子正是李飘的母亲。
贺小凉看向那分娩女子腹部,一幼小身躯正在破碎和重生间来回跃动,那女子是极平凡的女子,断然无法承受这等恐怖的死亡与生机。
“怎会活下来?”
陆沉低声道:“你小看了一个母亲的决心。”
贺小凉转头,只见那女子在这偌大痛苦中将要逝去时,忽然脸上只余安详,轻声重复念道:“活下去,活下去……”在那瞬间,生机压过了死亡。
那女子闭眼时,李飘诞生,他没有哭闹,只余寂静。
在李飘母亲逝去,魂归天外时,李若清默默注视着那女子灵魂,最终还是坏了规矩,给予其一线生机。但那李母亲残魂,只怨毒地看了眼李若清,之后转头,泪流满面看向李飘,因神魂无法滞留余庆之家,便去了西面。
陆沉悠悠开口:“所谓凡人所在的心念坚定,王侯将相,贩夫走卒,赴死理由千奇百怪,但大抵便是如此。”
贺小凉问道:“李飘为何生死不定?”
“化外天魔,明灭不定,若堂光阴暗一角,又万千欲念碎片,化而为人,便生死不定,在天道之外。”
贺小凉眼神凝重:“竟是如此?”
“也许。”
贺小凉疑惑看向陆沉,也许二字过于暧昧,陆沉见状笑道:“贫道也有看不清的事,所以你二师伯想念李飘,想念得紧啊,这李飘……”
贺小凉怎么听出了那想念中的杀意,却突然看到在陆沉身边蓦然出现一人,陆沉竟无所觉。
陆沉看到贺小凉目光震惊,便转头望去,正是李飘。
只见李飘一袭黑衣,眸子深沉,已非如今李飘。只见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双手合十哀悼,在十几息后,转头看向陆沉:“陆道长,所谓言之有灵,多谢,日后便留你一命。”
陆沉掩去脸上神色,化作一派笑意,朗声道:“那可谢谢你了,方便问一下,我让你做了何事?”
李飘未有回答,走上前去,朝着李若清脑袋便是递出一拳,自然打空,那是往日太过久远的幻影。
李飘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走到陆沉身边,陆沉侧着脑袋,看着李飘一脸凝重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天机不可泄露。”
贺小凉看着李飘竟能接触到陆沉不免大为震惊,而她再看向陆沉时,其脸上再无半点闲适懒散的神色,周遭景象若水面沸腾掀起阵阵波涛,已然是将要出手了。
黑衣李飘看着陆沉,脸上一副无谓的笑意,道:“正如我不能对我这混账老爹出手一般,这未来的镜花水月也是一般,陆道长还是免了做那水中捞月的猴子吧。”
陆沉冷声道:“你做了多少?”
“不多不少。”
陆沉定了心神,笑道:“如此干涉因果必遭反噬,不只有我,还有昔日神明。”
“陆道长,如果这个世界在诞生之时便已有一个注定的结局,和那梦境有何区别?”
陆沉不语,只是看着李飘,李飘轻声笑道:“陆道长,之前的问题我可给你答案,不知你想不想听?”
陆沉轻轻摇头,黑衣李飘转身离去,挥了挥手,在黑衣李飘身影即将消逝之时,一道声音传到陆沉心间:一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