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 蝉夜入旧梦
夏至这天,我在冷气房里听见第一声蝉鸣。金属质地的声浪穿透玻璃,忽然掀开记忆里泛黄的竹帘,竹床上的凉席印出莲花纹,外婆的蒲扇摇着摇着,就把整个童年扇成了半透明的蝉翼。
老井总在午后吐出冰镇西瓜。刀锋切开翡翠皮,凉气便顺着裂纹炸开,惊醒了趴在瓜皮上的七星瓢虫。我们蹲在青石板上吐籽,黑籽儿跳进井台边的凤仙花丛,来年总要多开几朵胭脂红。蝉蜕空挂在苦楝树上,像被时光抽干的琥珀。
暮色四合时,竹床搬到晒谷场。晚风驮着稻花香掠过脚踝,大人们摇着麦秆扇说古,银河就顺着扇柄流下来。萤火虫提着灯笼在丝瓜藤间巡游,我们举着玻璃瓶追光,跌进露水打湿的草丛,惊起纺织娘拨乱月光弦。
如今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制冷剂的叹息里,那些沾着草汁的黄昏正从指缝间退潮。只有蝉依然年复一年地振翅,把炎夏谱成循环往复的童谣。我站在二十六楼的窗前,忽然尝到井水沁凉的甜——原来童年从未走远,它只是悄悄躲进了每一粒西瓜籽,每一声蝉鸣,每颗不肯坠地的露珠里。
蝉声骤然稠密时,木槿花便攀着篱笆开了。紫红花瓣裹着蜜糖,总能引来细腰蜂醉醺醺地打转。我们摘下花朵吮吸花蒂,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连影子都浸透了七月的醺然。
晒烫的河滩是天然的画布。赤脚踩下去,淤泥便从趾缝溢出,凉津津地吻着脚心。芦苇杆削成水枪,射出的水珠串起整条溪流的欢腾。偶尔逮住搁浅的鲫鱼,养在搪瓷脸盆里看它吐泡,却总在黄昏前被母亲悄悄放生。暮色漫过堤岸时,裤脚沾满苍耳子,如同挂满绿色铃铛的逃兵。
杂货铺的玻璃罐里睡着陈皮糖。蝉蜕能换三分钱,十个就能听见叮当落下的甜蜜。攒够的硬币在掌心发烫,换来的糖纸攒成彩虹册,夹在暑假作业本里,洇出星点橙香。卖冰棍的自行车铃铛摇碎正午热浪,棉被掀开时腾起的白雾,比期末考卷上的分数更让人雀跃。
蝉鸣最盛时,连梦境都染着草汁的绿。如今我常在凌晨惊醒,窗外霓虹割裂夜空,恍惚间总觉得有露水悬在睫毛上。那些沾着泥巴的清晨,那些被蝉声托起的星夜,原来都成了种在血液里的萤火虫,每当心脏泵动,便照亮通往童年的秘径。
白露降在瓦檐时,蝉声便瘦成了风筝线。我们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梯,把晒干的莲蓬头码进陶瓮,碎落的莲子滚过青砖地,像一串来不及许愿的星子。外婆掀开灶台上的木盖,水汽便驮着新米香爬上房梁,在蛛网间结成柔软的云。
落霜的清晨,樟木箱吐出冬衣。毛衣针还勾着半截绒线,静静悬在五斗柜的铜锁上,像被冻住的时光触角。我们呵着白气在窗棂上画太阳,冰花顺着指温融化,蜿蜒成春天的形状。灶膛里煨着的番薯渗出蜜,烫手的温度刚好捂化玻璃上的霜花。
年三十的雪总在暮色里涨潮。红纸屑粘住扫帚,爆竹碎屑嵌进雪泥,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拾哑炮,棉鞋吸饱了雪水,沉甸甸地坠着年味。守岁时偷抿一口米酒,醉倒在热炕头,朦胧间看见外婆往新袜子里塞压岁钱,铜板碰出细碎的响,比春晚倒计时更让人心安。
蝉蜕依旧悬在记忆的枝头。
此刻地铁穿过城市腹腔,报站声碾碎晨光,我忽然在陌生人的绢扇上看见故乡的涟漪——那些浸泡在井水里的星辰,那些被蒲扇摇落的晨昏,原来早已长成骨骼里细小的珊瑚。当季风第八千次翻过赤道线,童年便从每道褶皱里醒来,抖落一身草籽与蝉鸣。